开宝八年十一月二十七,金陵。
连下了三天的冷雨终于停了,天空依旧灰蒙蒙的,沉甸甸的压在城头上方,拧不出半点光亮。
长江上的薄雾还没散尽,金陵城南门已经大敞着,两扇包铁城门从里面推到了底,门轴吃力的发出沉闷的呻吟。
城头光秃秃的。
南唐的旗帜在昨天夜里就被守军自己摘下来了,连旗杆上缠绕的绸带都扯的干干净净,只剩几根孤零零的木杆戳在垛口之间。
护城河的水面上漂着碎木和断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焦糊味,那是城南粮仓在围城最后几天被流矢引燃后留下的。
金陵的百姓躲在门板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
他们看到了一支队伍从南门外的官道上缓缓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五百名殿前班直,甲胄擦的铮亮,每个人的兜鍪上都扎着一束红缨,在灰色的天幕下格外扎眼。
五百面圆盾,五百柄长槊,五百双铁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厚重声响。
班直方阵的后方,是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
马上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的是一身朱红色的衮衣,衣制极其考究,前胸后背各绣五爪金龙盘云纹,广袖收紧,下摆及靴。
头上戴的不是武将的兜鍪,而是一顶远游冠,金博山在冠前高高竖起。
这是皇太子的仪制。
大宋开国至今,还没有正式册封过太子。
但半个月前从汴梁送到前线大营的那道圣旨,让曹彬麾下所有领兵的将领都明白了一件事。
旨意上写的清清楚楚:广平郡王德昭,朕之元子,性资端厚,器识沉毅,孝友着于宫闱,恭谨闻于朝野,特命尔为江南受降大使,往金陵受李煜君臣降表。
特赐皇太子远游冠,朱明衣,九旒衮冕,东宫常服仪制,俾服以行,彰朕眷倚。
圣旨到营的那天晚上,曹彬在中军帐里把旨意给所有参将传阅了一遍。
帐里鸦雀无声。
谁都看的出来,官家没有用册封太子这四个字,但给出了太子的全套行头。
名分未至,大位已归。
灭南唐是什么?
是大宋一统天下的关键一仗,是足以载入史册的盖世殊勋。
把代天子受降的资格从主帅曹彬头上摘下来,硬生生扣在皇长子赵德昭身上,这等于当着全天下的面昭告,储位已定,就是这个人。
曹彬当着众将的面,把圣旨恭恭敬敬的卷好,双手放到额头上方,跪了下去。
“末将谨遵圣谕。”
他这一跪,身后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潘美,崔彦进,李汉琼,田重进,连同各路监军,提调,转运使,所有人的膝盖骨在同一个呼吸间砸在了地砖上。
没有一个人多嘴问半个字。
从那天起,前线大营里对赵德昭的称呼就变了。
之前叫郡王殿下的,改口叫了大殿下。
之前路上遇到只是拱手的中层将领,现在远远看见就先站到路边垂手而立。
石保兴私下跟周猛喝酒的时候说了一句大实话。
“官家这道旨意一下,就算没有太子的名号,大殿下已经是半个储君了,开封府里那位晋王,这下子连一块遮羞布都没有了。”
周猛灌了一口酒,没接话。
此刻,赵德昭就穿着这身朱明衣,戴着这顶远游冠,骑在枣红马上穿过了金陵城的南门。
他的脸比出征时瘦了整整一圈。
颧骨高高凸出来,两腮的肉几乎全消了,颌骨的线条硬朗分明,下巴上的胡茬已经长成了短须,在冷风里微微发颤。
但他的眼睛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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