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张扬,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被强行压成了冷硬。
金陵宫城,光政殿。
大殿里的陈设已经被宋军清理过一遍,墙上挂着的南唐皇帝御笔被摘了下来,只余空荡荡的白壁。
地上铺的金砖被甲靴踩出了一道道灰白的划痕。
丹墀之下,南唐国主李煜跪在正中间。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袍子,头上没有冠,发髻用一根白绳束着,双手捧着降表和国玺,举过头顶。
他的身子抖的厉害,颤颤巍巍的撑着这个姿势,已经撑了不知多久。
赵德昭从殿门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得很远。
他走到丹墀上方,站定。
九旒珠帘在他额前轻轻摇晃,遮住了半张脸。
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煜,赵德昭没有说话。
李煜慢慢抬起头来。
赵德昭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认了命的空洞,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赵德昭伸出左手,去接那份降表。
手指刚碰到卷轴边沿,左肩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沿着旧伤的疤痕往骨头缝里钻,来的又快又烈。
他的手指滞了一瞬。
降表的轴端磕在掌心,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赵德昭咬住后槽牙,面色不改。
他用右手覆上去,双手将降表稳稳的接了过来,收入怀中。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人看出异常。
只有站在他右后方半步的周猛,看到了一个细节。
大殿下接降表的那只左手收回去的时候,五根手指的指尖在袖口里打着细碎的颤。
周猛往前挪了半步,缩短了和赵德昭之间的距离。
李煜双手呈上国玺,赵德昭接过,转交给身边的礼官。
殿门外,远远站着的宋军士兵看见这一幕,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悄悄握紧了手里的长槊,整齐的队列里漾过一道无声的震动。
受降仪式继续进行。
李煜身后的南唐旧臣们排成长队,依次上前递交各州官印。
每走上来一个人,先跪,再呈印,再叩首,然后退到一边。
一个接一个,一队人在这座大殿里走向各自的末路。
赵德昭站在丹墀上,腰板挺的笔直,朱明衣的下摆在冷风中没有任何晃动,整个人纹丝不动。
长队走过大半的时候,赵德昭忽然感觉喉头发痒。
一股热意从胸腔深处往上涌,带着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闷灼感。
他闭了一下嘴,用力吞咽了一口唾沫,把那股往上涌的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
眼角泛了红。
但珠帘挡住了。
下一个南唐官员已经跪到了面前,双手将官印高高举过头顶。
赵德昭伸手去接。
喉头的热意又涌上来了,比刚才更猛,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震,越压越往上顶。
他压住了。
但那个压不住的东西,还在一点一点的往喉口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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