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把手里的湖笔一丢,让笔管在案子上敲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天真的好奇,奶声奶气的开了口。
“翁翁,爹爹是不是在前头打了大胜仗了呀?
福孙都好几天没有看到爹爹写回来的信了。
爹爹以前可是说过,每隔三天就要给福孙画一张糖葫芦的。”
他说的极慢,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赵匡胤的脸。
赵匡胤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停顿了一息的时间。
就这一息,一滴红墨汇聚在笔尖,重重的砸在下面那份奏札上。
老头子缓缓把笔搁在笔山上,开口了。
“你爹好得很,前方战事进展很顺利。”
“三十万石粮草已经顺着运河下去了,大军连战连捷,眼看就要推到长江边上了。
底下办差的人都很仔细,没出什么岔子。
每天急递上来的札子都是报平安的,这仗打的没你什么操心的份,你爹在那边也安稳,你就老实写你的字,别一天到晚惦记着糖葫芦。”
这番话从逻辑上听不出任何破绽,甚至还透着一点宽慰的语气。
但赵惟吉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因为老头子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一眼。
那双眼睛,始终盯着面前那滴晕开的红墨。
前世他在资料堆里研究太祖实录的时候,早就摸透了这位开国皇帝的性格。
赵匡胤性情豪迈,最喜欢直视人心,只有在面对两种情况时才会刻意回避目光:一是极度的愤怒需要强行压制,二是为了掩盖某种不愿让人知道的忧惧。
“好得很?”
赵惟吉在心里疯狂吐槽,“去他妈的好得很!
这要是好得很,你能大清早在殿里烧密报?
你能把窦神兴吓的端不稳茶碗?
这绝对是出事了,而且是顶破天的大事!
老爹在扬州到底遭遇了什么?”
他太想知道真相了,哪怕只有一点线索。
他不能让事情脱离掌控。
“可是翁翁,穿黑衣裳的王仁赡叔叔,昨天不是拿了一个竹筒……”
赵惟吉试探性的把昨天城楼上看到的事情搬出来,想诈一诈。
“福孙。”
赵匡胤抬起了头,两个字直接斩断了赵惟吉后面的话。
赵惟吉看着老头子的眼神,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
“今天的字写完了没有?”
“千字文写不完两篇,今天中午别想吃肉。
低头,写字。”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不该问的,闭嘴。
赵惟吉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他非常清楚,这是老头子的底线。
当一个帝王不想让你知道某件事的时候,你再多嘴一句,就是找死,哪怕他是最受宠的皇孙也不行。
他乖乖的低下头,重新抓起毛笔,装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开始描红。
笔尖在纸上划过,他的余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赵匡胤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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