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七年七月中旬,东京城被沉闷的酷暑牢牢罩着,福宁殿外的知了不知疲倦的叫着。
赵匡胤穿着宽大的明黄常服坐在御案后翻阅奏札。
窦神兴从殿外弯着腰步履匆匆的走进大殿,他身后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青布的窄袖袍衫,,衣衫剪裁利落,紧衬得体,明显是改自军中的制式服装。
走到殿中时他叉手肃揖,继而右膝触地,行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军中见礼。
“陈家子若冲叩见官家。”
声音还带稚气,但响亮。
行礼时,他眼珠子转了一圈,扫过殿柱和侍卫站的位置。
脸上依然很恭敬。
赵匡胤放下手里的朱砂御笔,上下打量着这个黑瘦的孩子。
“你就是陈若冲!”
赵匡胤向后靠在椅背上。
“回官家的话,”陈若冲仰起脸,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翁翁说,若冲书读的不好,但在营里跟着老卒们滚了几年,皮糙肉厚耐摔打,正好送进宫来给小殿下当个肉垫。”
坐在旁边小杌子上玩着木雕兵人的赵惟吉听见这话,捏兵人的手顿了一下。
赵匡胤也被这番浑话逗乐了。
“你翁翁那老猢狲,自家是个大老粗,把你这嫡孙也养成了个小马夫。”他笑骂一句,随即挥手叫过旁边一名侍卫,指了指那人手中的弓,“拉开给朕瞧瞧。”
陈若冲起身,单手抓过那把一石弓。
双脚岔开,腰背一沉。
弓弦咯吱响,弓臂弯成满月。
收弓时,他瞥了赵惟吉一眼,嘴角翘了下。
“好小子,有把子力气。”赵匡胤眼中露出赞许,“读过甚么书,识得几个字?”
陈若冲赶紧双手奉还,挠了挠后脑勺:“翁翁让军中的先生教过三百千,路引文书上的字勉强认得,再深些的文章看两行就眼皮打架。”
他答的光棍。
“罢了。”赵匡胤一巴掌拍在紫檀案上,“我大宋的武将,若个个都成了咬文嚼字的酸儒,谁去塞外给朕打天下?”
他当即扬声道:“传朕旨意,授陈若冲内殿承制,充福宁殿祗候,自今日起日你就陪着福孙在宫里玩吧。”
陈若冲利落的顿首:“臣,领旨。”
赵惟吉在小杌子上待不住了,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哒哒哒跑到陈若冲面前,仰头仔细打量着这个比自己大了八九岁的表兄。
前世史书中并无此人名姓。
也许历史中他可能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
可自己那个稳坐西北的外祖父,能将他送进宫,便绝不可能只是个只会挽弓的憨货。
“表兄。”赵惟吉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陈若冲的手指。
陈若冲低头看着这只攥住自己手指的小胖手,愣了一下。
他蹲下身子,和赵惟吉平视。
嘴角的憨笑慢慢收了,随即单膝跪地,压低嗓音:“福孙哥儿,但有差遣,若冲万死不辞。”
赵惟吉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走,陪我读书去。”赵惟吉拉着他的手就往殿外走。
赵匡胤靠在龙椅上,看着一高一矮两个孩子手牵手跨过高高的门槛。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透过门缝,落在两个孩子远去的背影上,手指在碗壁上轻轻的叩了两下,眼角的褶纹深深的舒展开来。
辰时过半的崇文堂里,回荡着徐铉抑扬顿挫的吟诵声。
赵惟吉坐在最前排的书案后,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装着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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