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赵匡胤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张麻纸,这是江南急脚递送来的密报。
赵惟吉和陈若冲趴在案几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书。
赵匡胤看着纸上的字,紧绷的嘴角渐渐松弛,将那张纸随手往下一递,正落在赵惟吉的矮几旁。
赵惟吉手一停,眼睛溜了过去。
信是广平郡王赵德昭的亲笔。
信上的内容极简:扬州六仓存粮,已尽数装船,顺水路前推至和州一线,粮道部署提前完毕。
赵惟吉指着纸面:翁翁,爹爹这字写得像被狗撵了一样。
平日里赵德昭的字端正稳重,这封信上的笔画却写得龙飞凤舞,甚至有几个墨团,透着一股子火烧眉毛的急躁。
赵匡胤端起茶盏,刮了刮水面的浮沫,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茶盏搁下,目光在信纸上又扫了一遍,才慢慢开口:事办得急,字就急了。
他饮了一口茶,目光悠远:是好事。
粮草提前压到前线,就相当于咱们已经把刀架在李煜脖子上了。
你爹现在这般雷厉风行,才像个统兵的样子。
赵惟吉没接话。
粮草前推,南征的后勤大权,爹爹总算彻底攥住了。
现在就怕那二叔翁背后玩阴的,毕竟在后世也是有这绝命毒师的美名。
江南,扬州城外四十里。
废弃的渔村里,江风裹挟着腥味吹过烂渔网。
一座四面漏风的棚屋里,透出一线暗光。
程德玄穿着一身粗糙的灰色短褐,厚底靴上全是江泥,站在泥地上,目光沉沉。
蹲在他对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皮肤晒得像老树皮,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男人咧开嘴,用仅剩的三根手指从裤裆里掏出一个油布包,递给程德玄。
程德玄一脸嫌弃的接过,抖落泥土拆开。
里面是一卷发脆的旧档,工部开宝五年的勘探抄本,详细记录了瓜洲闸木枢的强度和承压极限。
程大人放心。
缺指男人压低声音,小的当年就是建这闸的工头,这里头的水文,我闭着眼都能摸清。
闸口的底座早被江虫蛀空了,只要在上游的水眼里塞两块石头,把水位憋高三尺……
男人用手做了个往下砸的动作:这木枢一断,大水冲过去,别说运粮船,就是王八也得在漩涡里翻白肚子!
程德玄把旧档揣进袖子里,摸出两块金子,直接扔在泥地上。
在这待着,哪也不许去。
只等汴梁的飞鸽。
谢大人赏!
男人扑在地上,一口咬住金子。
程德玄转身走入夜色中的芦苇荡。
走出十几步后,他回过头,冷冷地看了一眼那间棚屋。
屋内的阴影里,男人正蹲在地上。
他的面前摊着一块破布,布上摆着几块薄木片和几根细竹条,粗糙地搭出了一个水闸的模型。
那只缺了手指的手,正捏着一段朽烂的芦苇杆,在木片之间来回拨弄。
他眼睛紧紧盯着那模型,嘴角挂着一缕疯狂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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