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想了想。
“从翁翁把二叔翁关在洛阳而不是送回汴梁的时候。”
他的声音很轻,唯恐吵醒什么人。
“如果真要关他,送回汴梁交给爹爹最稳当。
留在洛阳,留在一座墙之隔的地方……”
赵匡胤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否认。
安静了好几息,赵匡胤伸手把帕子从盆边捞起来,拧了水,继续擦赵惟吉脸上残余的血痕。
手还在抖,但比刚才轻了一些。
“你说的对。”
四个字之后又是一段沉默。
赵匡胤擦完赵惟吉左边脸颊上最后一道干涸的血迹,把帕子扔回盆里。
水晃了几下。
“翁翁杀不了他。”
赵惟吉没有接话。
“大宋开国不到二十年,朕杀了亲弟弟,不管天下人怎么看,翁翁如何去见你太翁翁?”
赵匡胤的声音沙哑的厉害,拇指捏着掌心里的水渍来回搓。
“还有那些跟翁翁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怎么想?
今天敢杀亲弟,明天是不是敢杀功臣?
兔死狐悲这四个字能要了大宋半条命。”
赵惟吉在暖榻上坐着,安静的听。
“但他不死,你爹坐不稳。”
“翁翁在一天他不敢动,翁翁要是哪天不在了呢?”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赵惟吉的心脏跟着缩了一下。
不在了。
他比谁都清楚那一天有多近。
“他得自己跳出来。”
“弑君谋逆,铁证如山,人赃俱获,满朝文武全是亲眼的见证。
到那个时候……”
他看了赵惟吉一眼。
“现在翁翁再处置他,名正言顺。
一个人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偏殿里的烛火啪的爆了一下灯花。
赵惟吉听明白了。
从永安陵的不杀,到洛阳迁都,到故意留出防务的空子,到今夜天福殿的换防。
没有一步是疏忽,没有一步是遗漏,没有一步是失算。
每一步都是饵。
老头子拿自己的命当了诱饵。
用一个皇帝的命去钓一个亲王的反,钓出铁证,钓出人赃俱获,钓出再无翻案可能的弑君大罪。
整场棋局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目的,让赵德昭和赵惟吉以后不用再防。
“只有千日做贼。”赵匡胤的嗓子哑了,“没有千日防贼。”
赵惟吉盯着面前这个老人。
粗犷的脸,半白的胡须,眼窝底下的青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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