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肃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神闪了闪,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切口。
赵惟吉没给他找切口的时间。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徐铉的书案侧边,声音不急不缓地往下接。
“先生,学生斗胆再多说一句。”
赵惟吉歪了一下脑袋,斟酌用词,然后继续说。
“翰林医官院的弊病只是一个影子,影子后头站着的,是一个从上到下没有规矩的行当。”
“什么规矩?” 徐铉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这个心爱的爱徒,想知道这个爱徒又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药的规矩。”
赵惟吉转过身,面朝堂下所有人。
“一味药,用多少量,跟什么药配在一起会治病,跟什么药碰上会要命,这些东西全凭医官自己拿捏,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
他顿了一息。
“张医官说这方子能用,李医官说那方子才对,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谁说了算?”
前排有个孩子本能地往旁边看了一眼,没敢吭声。
石贻孙脱口而出:“谁官大谁说了算。”
赵惟吉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对,谁的靠山硬谁说了算,谁恩荫的门路宽谁说了算,跟药性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堂里头又安静了。
赵惟吉把碎石重新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
“修堤有法式,打军械有图样。”
“这些东西能写下来让所有工匠照着做,凭什么药方不能?”
韩肃终于找到了话头,声音绷得发紧:“殿下这话未免太大了,药方因人而异,岂能一概而论?”
“谁告诉你一概而论了?”
赵惟吉打断他,语调压得四平八稳。
“一味黄芪,性温味甘,补气升阳,这是它本身的药性,跟看病的人是谁没关系。”
“把药性写清楚,把禁忌列明白,把配伍的相生相克逐条记录。”
他把碎石往桌面上一搁。
“这叫标准,不叫一概而论。”
韩肃的脸涨红了。
他是翰林医官院恩荫入仕的医官子弟,来国子监陪读,此刻被赵惟吉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赵惟吉没再看他,转回身面向徐铉。
“先生,学生有一个想法。”
徐铉的手指在书卷边沿停住。
“如果有一天,朝廷能定出一套规矩,让每一味药的用量、禁忌、配伍,全部写得清清楚楚,先刊印颁行天下,再刻在石碑上定规。”
他的声音清脆,一字一字往外送。
“让天下的郎中都照着来,这算不算格物致知?
这算不算治国?”
堂里连呼吸声都细了。
徐铉盯着他看了足足五六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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