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自己这个弟子的思想总是这么让人惊异。
“大哉此问。”
老先生的语气里没有敷衍,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夸奖,有的只是一种赵惟吉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认真。
那是一个儒学大家认认真真审视一个命题时才会流露出的神情。
散堂的衙鼓声敲了。
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石贻孙凑上来拍了拍赵惟吉的肩膀,被旁边的石蕊拽住袖子拉走了。
韩肃一言不发地收拾好书卷,低头走出了堂门。
赵惟吉最后一个出来。
苗无棣贴着墙根迎上来,弓着腰递过一壶温水。
陈若冲用完好的右手替他把课业笔记夹到腋下。
赵惟吉灌了两口水,把壶递回去。
他没注意到,垂花门外的廊柱后头,站着灰袍内侍。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身量不高,瘦削干练,眼睛半阖着,手拢在袖中。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赵惟吉。
从赵惟吉推开堂门开始,到掏出碎石,到韩肃挑衅,到药典立规那番话,一个字都没落下。
赵惟吉走远后,灰袍内侍从廊柱后闪出身,顺着宫城东面的夹道快步往万岁殿方向走去。
他叫张继能。
建隆初年入侍禁中,开国时便纳入贴身内侍体系的旧人,多次随驾出行,以沉密谨慎着称。
福宁殿。
赵匡胤盘腿坐在暖榻上,面前摊着御史台递上来的弹劾札子。
札子不长,三页纸,字字扎眼。
翰林医官院内仍有三名赵光义旧党以恩荫身份占据要职,行医水平低劣,去年一年误诊致死病案四起,民间怨声载道。
赵匡胤的拇指在札子的封皮上来回摩挲,眉头拧成了深深的褶子。
张继能进来的时候没发出半点声响,在暖榻三步外站定,等赵匡胤自己抬头。
“说。”
张继能的语调平稳,把赵惟吉在国子监讲堂从掏碎石到药典刻碑的全程,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一遍。
赵匡胤的手指停了。
“殿下原话是,如果有一天朝廷能定出一套规矩,让每一味药的用量禁忌配伍全部写清楚,刊印颁行天下、刻碑定规,让天下医者都照着来,这算不算格物致知,这算不算治国。”
赵匡胤把弹劾札子合上。
手掌按在那三页纸上面,沉默了好一阵。
殿里只有烛火偶尔跳动的细微声响。
赵匡胤抬起头,看向站在门侧的李神福。
“叫福孙明天早些来,朕有事问他。”
李神福弯腰应了。
赵匡胤低头看了一眼合上的札子,又抬头望向殿门外渐暗的天色,拇指在膝盖上慢慢碾了一圈。
次日。
辰时刚过,天光已经大亮。
赵惟吉穿了件鸦青色窄袖小袍,踩着布鞋进了福宁殿的门槛。
苗无棣在殿门外站定,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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