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喝个屁。”
赵匡胤把酒注子往案上用力一搁,那股笼罩全身的低沉霎时散了干净。
“高平战前那三天,西北风刮的生疼,地上的雪冻了化、化了冻,踩上去全是冰碴子。”
“我们几个冻的哆嗦,好不容易抢到半囊私酿,他才灌了一口就呛的连苦胆水都吐出来了,还死要面子硬说自己千杯不醉。”
话匣子一旦撬开,便再也收不住了。
陈桥驿那个造就大宋皇权的雪夜,在史书上写满了天命所归、黄袍加身,被后世文人捧成了前无古人的神迹。
可赵匡胤却嚼着酒,告诉亲孙子,那夜风极大,旗杆上的月亮透着惨白,一点光亮都没有,底下的人心里全在打鼓。
他甚至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在自己大腿内侧比划了一下。
“登基大典那天坐在御榻上,翁翁隔着袍子在这里掐了一把,疼的倒抽凉气,才敢信自己没做梦。”
赵惟吉嚼着花酥,连水都没讨一口,眼睛闪烁着极亮的光芒。
这些话,随便拎出一句扔到朝堂上,都能惹来御史一堆弹劾折子。
正史里没有只字片语,起居注里不敢记下半个墨点。
这才是大宋开国皇帝卸下面具后活生生的真面目。
福宁殿大门外头。
木门隔不断里头偶尔传出的粗犷笑声,虽然被风吹散大半,依旧清清楚楚。
陈若冲贴在左边门柱旁,听到这笑声,整个人站的僵直,一动也不动。
苗无棣揣着袖子站在右侧石阶下,那双半阖的眼皮只在笑声传出时,微微抬了一下。
李神福在走廊尽头来回踱步,提心吊胆熬了一宿,这会儿听见里头的动静,终于长舒了一口闷气。
殿内的酒气已经熏的人有些眼晕了。
赵匡胤喝完了最后一口陈酒,把酒盏倒扣在案面上,从内襟的暗袋里摸出一封折好的信。
那是昨夜吕余庆管家在榻前呈递的绝笔。
他手腕一翻,便将这等机密扔到了赵惟吉面前。
“看看。”
赵惟吉拿油纸胡乱擦了把手,双手将那张纸捏在手里。
纸上的墨迹有些涣散,看得出书写之人早已力竭,但字词极为精炼。
“臣弟端,性直厚,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可堪大用。”
就这一句话,再无半句废话。
赵惟吉的手指在纸张边缘用力捏紧,只觉得心里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历史的走向依然十分蛮横。
哪怕自己已经在很多地方做出了改变,这天下大势,依然按着千百年前的轨迹分毫不差。
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
这八个字在史册上刻的多深,没人比他这个穿越者更清楚。
“你听说过这个人?”
赵匡胤两道浓眉微蹙,目光落在赵惟吉脸上,要将这个五岁半的孙子看穿。
赵惟吉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把纸张在案面上抚平。
“没听过,但能让吕相公临终才开口举荐的人,定是个怪人。”
赵匡胤身子往后一靠,手掌拍在膝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是有些怪。”
“吕端现在知成都府,这几年在蜀地干的不错,把那片烂摊子拾掇的有模有样。”
“余庆这辈子刚直到骨头里,从不轻易举荐亲族,这头一回开口,就是临死前。”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