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瀚的房间，草药味混着墨汁和陈年灰尘，浓得化不开。

张齐贤把油布包搁在桌上，解开结，三册方案依次铺开，纸页边缘带着熬夜誊写的毛边，沾着未干的灯油。

刘瀚没急着看，先把铜臼挪开腾出桌面，又摸出油灯添了灯芯。

屋子朝北，窗棂被老槐树挡了大半，光线昏沉沉的。

他指腹划过封皮上的字，蹭得纸页沙沙响，拿起第一册。

张齐贤站在旁边没坐，两手背在身后。

刘瀚看得很慢，每翻一页嘴唇微微翕动，翻到考核三关那一页时手指停了，抬眼扫了张齐贤一眼，又落回纸上连着翻了三遍。

“笔试考医理，开方考辨证，最后去安济坊义诊，还要追踪三个月疗效。”

“我在医官院搞了几次考核，每次都是改改笔试题目，从来没人敢碰疗效这两个字。”

“开方开死了人，只要药方引经据典没错，就没人能追责。”

他手掌在封皮上压了压。

“你一个没摸过药的，居然能想到堵死这条后路。”

张齐贤没接话。

这话搁在别人嘴里是夸，搁在刘瀚嘴里，张齐贤听出来的全是苦。

刘瀚拿起第二册，指尖贴着字一行一行挪，翻到第三页药材推荐制时眉头拧起来了。

“师亮，推荐制想法是好，地方官推荐药商，样品送京检验，供应商半年一轮换，断了长期勾结的路子。”

“但你见过那些送药材的人是怎么糊弄人的吗？”

张齐贤没说话，他一介布衣，哪在地方上待过。

刘瀚推开椅子走到药柜前，拉开中间一格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三个纸包重重搁在桌上，逐一打开。

三份黄芪，外皮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浅棕色带着细密皱纹。

“你过来看。”

他拿起最左边那份用力一掰，咔嚓一声断成两截，露出粉白细腻的断面，一股淡淡的豆腥气飘出来。

“陇西上等货，五年以上，断面瓷实没有空心。”

中间那份掰断时费了点劲，断面发黄纤维粗。

“河东三年生，药力只有七成。”

最后一份轻轻一掰就断了，里面灰褐色空心，纤维稀稀拉拉。

“去年冬天陈瑀收的，说是陇西上等货，其实是淮南一年生黄芪，药力不到三成。”

“我拿着样品去找他理论，他倒打一耙说我老眼昏花，最后不了了之。”

刘瀚把三份黄芪并排摆在灯下，指尖挨个点过断面。

“不掰开，不闻，不看断面，光看外皮，你分得出来吗？”

张齐贤摇头。

“地方官分得出来吗？”

“分不出来。”

“那你的推荐制，推荐上来的东西谁来验？”

刘瀚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写的是医官院检查，可医官院现在什么德行你也看见了，他们验出来的东西你敢信吗？”

“开宝六年我第三次上书搞药材检验，官家都点了头，朝堂上那些文官说这是奇技淫巧，医官院的人怕断了财路联名告我越权乱政，最后奏札留中不发，我差点被赶出去。”

张齐贤声音压低了些。

“我在衡州游学时，亲眼见过一个农妇得了风寒，抓了假麻黄熬汤喝，当天就没了，地方官说药材看着没错，连案都没立。”

“那时候我就想，总得有个规矩，告诉老百姓什么是真药什么是假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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