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瀚的火气慢慢散了,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磨秃的笔和裂了缝的砚台,倒清水磨墨。
“问题不在人,在标准。”
他蘸了墨,笔尖顿了顿,写下黄芪验收标准六个字。
“黄芪好坏就看三条,断面颜色,纤维粗细,气味浓淡。”
“但这三条现在只有老药工知道,没写在任何一本书里,当官的不懂当差的不认,自然给了小人可乘之机。”
握笔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语速越来越快。
“每一味药都得有一套肉眼可辨的硬标准,什么颜色合格,什么断面不合格,什么气味说明年份够了,什么手感说明掺了假。”
“定出来刻在枣木板上,印成小册子发到每一个验收的人手里。”
他写完一行抬头看张齐贤。
“对上了就收,对不上就退,谁验收的签谁的名字,出了事砍谁的脑袋。”
“不需要每个验收的人都是行家,只需要他识字会比对,陈瑀他们就算想收好处也没法指鹿为马。”
张齐贤走到他身边,看着空白处密密麻麻的批注,眉梢挑了起来。
“但这套标准谁来定?”
刘瀚的笔咔的一声顿在纸面上,墨汁晕开一个小黑点。
两人对视,屋里只剩窗外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光靠医官院现有的人定不了,得召各地老药工老药商还有真正懂药性的民间医者,坐在一起一味药一味药地抠。”
“我当年想干这事,官家也点了头,结果还是黄了。”
“这就跟皇孙殿下说的重修药典是一回事了。”张齐贤说。
“是一回事,又不是一回事。”
刘瀚手指轻敲桌上那本泛黄的《开宝本草》。
“药典定药性配伍,这套标准定药材品相,两条腿缺一条都走不动。”
“我修了一辈子本草,一直以为改革就是换几个医官抓几个贪腐的,直到小殿下说格物就是把说不清的道理变成人人都能懂的规矩。”
他把笔搁回笔架,手指在笔杆上摩挲了两下。
“我错了二十年,错在总想管人,却没想过定规矩。”
窗外的光从斜的变成直的又从直的变成斜的,油灯烧了一半灯芯结了长长的灯花。
中间张齐贤出去买了两张胡饼回来,刘瀚咬着饼没抬头,左手翻页右手批注,胡饼渣子落了满桌也没管。
到午后申时,刘瀚终于搁笔活动僵硬的手指,第二册空白处写满了蝇头小楷,四十条批注,一条条戳中制度的漏洞。
“够了。”
他把册子合上用手掌用力压了压。
“剩下的问题不是你我能定的,得看那位小殿下能不能扛得住朝堂上的唾沫星子。”
刘瀚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碗灌了一口,碗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师亮,我这辈子就等这么一次机会。”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三份黄芪纸包上。
“可他毕竟只有五岁,这次要是再败了,你我就是背锅的,这地方就该烂着,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提改革了。”
“我刘瀚这辈子也就算了,可那些生病的百姓那些战死的士兵,他们怎么办?”
张齐贤把油布包紧紧夹在腋下站起身来。
“刘院使,别人不信他,我信他。”
他拍了拍腋下的油布包。
“我现在就去东宫,您等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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