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齐贤出了翰林医官院的大门,脚步就没停过。
油布包夹在腋下,粗布儒衫被晨风灌得鼓起来,他沿着御街一路往东宫方向小跑。
路过宣德门外的巡逻禁军时,领头的都头手按刀柄迎上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张齐贤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摸出那块武德司银牌,在对方面前晃了一下。
都头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侧身让出了路。
要不是这块牌子,一个穿粗布衣裳的男人在皇城根底下跑得满头大汗,早就被当刺客按在地上了。
东宫侧门,苗无棣揣着袖子站在门槛内侧,那双半阖的眼皮在看见张齐贤的瞬间微微抬起。
“呦,张先生,你怎么满头大汗的?”
“苗都知,有急事求见小殿下,劳烦通传。”
张齐贤喘着粗气把话挤出来。
苗无棣没多问,转身领着他穿过回廊,绕过一道影壁,到了赵惟吉的书房门前。
书房里点着一盏铜灯,窗棂半开,能看见里头一个小小的身影趴在矮案上,手里捏着炭条在纸上画什么。
苗无棣在门口轻声禀报了一句,里头传来赵惟吉的声音。
“让他进来。”
张齐贤跨过门槛,把油布包从腋下取下来,双手捧在胸前,对着矮案后头那个穿浅蓝圆领小袍的孩子,一板一眼地弯腰行礼。
腰弯到底,停了三息才直起来。
赵惟吉放下炭条,拍了拍手上的黑灰,歪着脑袋看他。
这礼行得太重了,重到不像是对一个五岁孩子的,是对主君的。
张齐贤不愧是聪明人。
“张先生不必多礼,赶紧坐下说。”
“苗无棣!
上茶!”
张齐贤没有坐,而是把油布包搁在案上,解开结,将三册方案依次铺开,又把刘瀚批注的那一册单独抽出来,推到赵惟吉面前。
“殿下,这是臣连夜写的医官院改革的条陈,刘院使看过第二册,加了批注。”
赵惟吉翻开第二册,目光在刘瀚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扫过,翻到药材推荐制那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他眉头皱在一起。
张齐贤看到赵惟吉这个表情,小心地问道。
“殿下是不是有哪里不合适?”
“啊,不是不是,那张先生,你就先给我说说你们商议的吧!”
赵惟吉揉揉眼睛。
张齐贤稳了稳气息,把刘瀚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地方官分不出真假药材,推荐制推荐来推荐去还是那些人,验收的人不可信,标准没有写在纸上。
赵惟吉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那些条陈合上,从案角的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又从旁边摸过来一张空白的宣纸,铺在面前。
张齐贤站在对面,看着这个五岁半的孩子蘸墨落笔。
笔尖在纸上画了三个方框,并排摆着,每个方框里写了一个字:甲,乙,丙。
三个方框下面,一条横线贯穿纸面,横线旁边标了四个小字:朝廷底价。
然后,从三个方框底部各引出一条箭头,方向朝下,指向那条横线。
箭头旁边,赵惟吉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谁出价低,谁得标。
张齐贤盯着那幅简图,眉头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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