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苑的路不长，父子俩走了不到一盏茶，就听见前头传来女人的笑声。

赵匡胤脚步一顿，目光越过花墙，落在太清楼二层的敞轩上。

宋皇后坐在主位，陈氏坐在下首，旁边一个穿石榴红窄袖衫的年轻妇人嗓门不小，隔着花墙都能听见。

“我跟你说，承衍那个人，在家练箭把院子里的石榴树都射穿了，花匠跟我告状，说再射下去明年就没石榴吃了。”

赵德昭凑过来低声道：“阿姐她们今日入宫请安来了。”

赵匡胤点了点头，径直绕过花墙往太清楼走去。

他一出现在廊口，楼上笑声齐收，宋皇后先站起来，三位公主齐刷刷行礼。

赵匡胤摆手上了楼梯，往主位一坐，目光扫了一圈。

昭庆公主站在最前头，眉眼最像他。

延庆公主躲在昭庆身后，脸上还带着没收住的笑意。

永庆公主站在最右侧，素色衣裙，姿态从容。

“既然都在，今晚就在太清楼朕请你们吃饭。”

昭庆公主撑着下巴凑过来：“爹爹，无缘无故请吃饭？

您今儿是遇着什么高兴事了？”

赵匡胤靠在椅背上，嘴角往上翘了翘，偏偏不说话，那表情说不上来的得意，又硬憋着不肯显摆。

三姐妹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赵德昭身上。

赵德昭站在侧面，语气不轻不重：“你儿子，替官家和朝廷省了大笔钱粮。”

昭庆公主拍了一下扶手：“吉儿？”

赵匡胤终于哼了一声，下巴微扬：“也没多大点事，你们别大惊小怪的。”

可那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去把三个驸马叫进来，再把德芳和惟正惟吉都喊来。”

李神福领命退下。

不到半个时辰，太清楼的圆桌坐满了人。

赵匡胤居中，宋皇后在侧，赵德昭赵德芳分坐左右，三位驸马依次落座。

赵惟吉最后一个到。

苗无棣领着他从侧门进来，浅蓝圆领小袍，腰间左侧系着石氏红线平安扣，右侧挂着陈思让的猛虎下山老玉佩。

他还没站稳，昭庆公主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来来来，让姑姑看看！”

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左捏一下右捏一下，力道不轻：“哎呀，又长高了，这小脸蛋儿，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延庆公主也凑过来揉他头顶，把发髻揉得歪了半边：“太子哥哥小时候可没这么机灵，惟吉这双眼睛，随了官家。”

永庆公主没挤上来，只探过身替赵惟吉把发髻正了正：“两个姐姐别把孩子揉散架了。”

赵惟吉被三个姑姑围在中间，脸颊捏得发红，笑嘻嘻一副享受的模样。

但那双眼睛在笑意底下转了一圈。

三位姑姑的热情，比上回入宫请安时浓了不止一倍。

上回见面，昭庆顶多拍拍他脑袋，延庆连话都没跟他说几句，永庆更是只远远点了个头。

赵惟吉心里门儿清。

不是她们突然多喜欢自己了，是她们看明白了。

赵光义削爵废庶人，玉牒除名，编管房州。

赵家的未来，就坐在昭庆公主的膝盖上被她捏着脸蛋。

谁还敢不对这个孩子好？

赵匡胤拍了拍扶手：“行了行了，别把朕的孙子揉成面团了，过来坐朕这边。”

昭庆把赵惟吉往赵匡胤方向一递，赵匡胤一把捞过来搁在腿上，大手拍了拍孙子后脑勺。

王承衍端着酒盏，目光在赵匡胤和赵惟吉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放下酒盏朝昭庆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昭庆的眼睛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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