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最烈,却照不透翰林医官院偏院厚重的木门。
地下架阁库的铜锁被刘瀚用钥匙拧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陈纸的霉灰和樟木的辛辣气息一齐涌出,呛的跟在后面的张齐贤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十几只大樟木箱子横七竖八的敞着口,扬起的尘土在窄小气窗透进来的光柱里翻滚。
“看管架阁库的老吏被我打发回家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刘瀚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
他跪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身上那件月白的直裰早已脏的不成样子。
身边的地上,已经扔了十几本翻阅过的旧账,有几本摊开着,纸页被潮气浸的翘起。
张齐贤站在他身侧,背负着双手,紫色的袍角沾了一层厚厚的灰。
他没有催,只是静静的看着刘瀚的背影。
架阁库里静的可怕,只有刘瀚翻页时纸张发出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
不知过了多久,刘瀚终于停下了动作。
“查出什么了?”
刘瀚眉头紧皱,目光盯着账册上的某一行。
“张先生。”
他缓缓的把账册举到张齐贤面前,指着上面一行墨字。
“我原以为,陈瑀不过是个贪墨银两的蠹虫。”
他顿了顿,手背上青筋凸起。
“可我翻了这三年他经手的所有采办总录,有一味药,附子,三年之内,进了六百斤,但是不合规!”
张齐贤听着刘瀚的话,从他手中接过账册。
“附子是大热之药,更是大毒之药。”
刘瀚的声音压的很低。
“按宋刑统规制,附子乃大毒之药,专属官营,必须从川蜀官药局统一进货,私人药铺哪怕有再大的本事,也没有资格供应宫廷和任何官署。”
“违者,徒三年!”
刘瀚指着账册上的内容。
“可陈瑀这三年进的这六百斤附子,没有一斤是从川蜀来的!
全都是从汴梁城的保和堂买的!”
张齐贤的眼睛眯了起来。
保和堂。
方承山的保和堂。
侯陟姻亲的保和堂。
“进货渠道全部违规。”
张齐贤喃喃的重复了一遍,手指在账册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既然能进来,那你们医官院的验收人呢?”
刘瀚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的签着许多名字,盖着许多朱红的印章。
刘瀚的手指,最终停在一个端端正正的朱砂画押上。
那是一个所有人都认识的名字。
钱仲仁。
张齐贤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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