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汴梁城的日头刚越过宫墙，阳光照在福宁殿的琉璃瓦上。

赵惟吉踩着青砖走上台阶。

李神福早就候在廊下，见他过来便满脸堆笑，腰也跟着弯了下去。

“小殿下安好，官家今儿起了个大早，胃口不错，喝了两碗小米粥，还吃了一块蒸饼呢。”

李神福语气里透着股真切的轻快。

赵惟吉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

刘瀚配的药茶果然见效了。

赵匡胤正坐在福宁殿御案后，手里捏着朱笔批阅的速度很快，关键是他的手稳当的很且没有一丝颤抖。

听见脚步声，赵匡胤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穿戴整齐的孙子。

“来了？”

“翁翁安好。”

赵惟吉规规矩矩的叉手行礼。

“自己上来吧。”

赵匡胤用笔杆敲了敲桌沿。

赵惟吉走到御案旁，踩着脚凳爬上那张专属的圈椅熟练的坐好，把御砚拉到跟前加了些水，拿着松烟墨慢条斯理的研磨起来。

爷孙俩谁也没说话，大殿里只有朱笔划过麻纸的沙沙声，夹杂着墨锭摩擦砚台的细微动静。

批完三本札子，赵匡胤把朱笔往笔架上一搁。

“李神福。”

“奴婢在呢。”

“去趟医官院，刘瀚那药茶的底方抄一份拿来，还有，去内库挑两支新进的高丽参装好，给太子妃送去。”

赵匡胤站起身活动了下发酸的肩膀。

“朕进内室拿点东西，你这小东西老实待着，可别乱翻。”

“孙儿给翁翁把墨再磨透些。”

赵惟吉乖巧的点头应着。

赵匡胤哼笑了一声便转身走向内室。

厚重的毡帘落下，李神福也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殿内只剩赵惟吉一人。

赵惟吉手里的墨锭还在转圈，目光已经习惯性的在御案上扫了一遍，御案左侧放着一摞刚送来的新札子还没来得及批，最上面一本封面用极工整的字体写着礼部上皇帝。

这没什么，礼部的奏札每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那份封面没有完全盖死，露出里页极小的一行抬头，上书臣礼部右侍郎扈蒙顿首上言……为太子纳侧妃事……

赵惟吉手腕一抖差点让墨锭滑脱，指尖瞬间染上一层漆黑。

太子纳侧，老爹要娶小老婆了，赵惟吉眉头拧紧。

昨夜东宫书房里，赵德昭还在和宰辅枢密们熬夜排兵布阵，满脑子都是伐北汉的军国大事，怎么一转头礼部的纳侧札子就递到了御案上。

他没有伸手去翻，目光钉在那行字下方因纸张错位而露出的半截名字，上面赫然写着故相范质之孙女范氏。

脑子里顿时一阵恍惚，悬在半空的两条小腿瞬间绷直，脚尖用力向下扣着。

范质可是五代三朝宰相和后周柴荣的托孤重臣，也是大宋开国第一相，虽已过世十二年，但在朝堂士林中的威望依旧无人能及，门生故吏多如牛毛，号称范半朝。

这不是娶老婆，这是在往东宫里搬一尊极具分量的政治势力。

伐汉在即，老爹需要彻底整合朝堂力量，这场政治联姻能让太子在文官集团中的根基瞬间稳固，从稳固储位和北伐大局的角度看这是一步堪称完美的妙棋。

但是我娘呢。

赵惟吉咬紧后槽牙。

陈氏嫁给赵德昭多年，生下他这个最受官家疼爱的皇次孙，虽然自己老爹入主东宫之时就已册为太子妃，但因出身武将世家而在文官集团中根基薄弱，且未行太庙谒见之礼，名分上仍有可议之处。

可外翁翁陈思让过世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范质的孙女带着三朝宰相的雄厚背景，拿着礼部的纳侧札子跨进东宫大门，肯定会给阿娘造成威胁的。

在这个时代，只要礼法上差了半寸就能被那些御史活活非议死，赵惟吉眼底翻涌起一缕戾气便又转瞬即逝，他的手极稳的继续研磨，墨汁在砚台中逐渐变得极为浓稠。

毡帘撩起。

赵匡胤大步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方卷起来的旧黄绢走到御案前没有坐下，只是垂着眼眸盯着赵惟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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