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风从关北峡谷吹来,混着马粪和松脂的气味。
风撞上城垛口,发出哨子似的尖啸。
魏咸信坐在垛口的石沿上,背靠关墙。
他左边胳膊从肩膀到手肘缠满麻布,血渍渗出来,硬了,和衣服里的汗味搅在一起,又腥又闷。
他闭着眼,鼻腔里那股味道却挥不去——就是刀子捅进肉里再拔出来的味道。
五百轻骑出关时,人人意气风发。
如今只剩三百七十余骑,指挥权已移交副将。
他魏咸信,皇帝的女婿,右卫将军,吉州刺史,此刻只剩一个身份:待罪之人。
城墙甬道上有巡卒经过,脚步到他身后顿了顿,又匆匆走远。
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些兵正用余光打量他。
杀了王侁的驸马爷。
是英雄?
还是罪人?
这些兵心里的秤,明白着。
关墙下传来马蹄声,又密又急。
魏咸信侧身朝垛口外看去,只见关内一片火把亮光,一支精骑正鱼贯入关。
两千人。
是官家调来的援军。
甲叶碰撞声和马匹喷出的白气,瞬间填满了关城内院。
带队的人利落下马,火光照亮一张方正的脸——颧骨高,下巴宽,年纪不到三十。
果州团练使李继隆。
魏咸信认得他,环庆路李处耘的长子,比自己年轻几岁。
但论军功资历,自己加上另外两个驸马,都比不上人家一个。
“郭将军在哪?”李继隆把缰绳扔给亲兵,嗓门洪亮。
“议事厅。”值守小校答。
李继隆大步朝议事厅走去,经过魏咸信所在的城墙下时,头也没抬。
魏咸信没动。
风卷着李继隆亲兵带起的烟尘,扑了他一脸。
半个时辰后,议事厅的木门开了。
郭进的声音从里头飘出来,冷得像关外的夜风:“辽军退了三十里扎营,火光连绵,后续兵马还在到。
明天起不许出关,所有斥候撤回,死守关卡。”
魏咸信蹲在院墙根下,离木门不到二十步。
里面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凭关死守。
那他怎么办?
他想出关杀敌赎罪,现在没机会了。
“散了。”郭进最后一个字落下,木门被从里推开。
几个偏将鱼贯而出,有人看见蹲在墙根的魏咸信,目光闪了闪,低头快步走开。
魏咸信还在那儿蹲着。
蹲着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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