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很烫。
赵匡胤用勺子搅了碗里的米粒,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喝了一口,放下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敲了敲。
“则平,国华。”嗓门沉着,但中军帐里听得清清楚楚,“这些消息,哪个最要命?”
案上摊着七八封军报,墨迹有新有旧,沾着不同地方的泥土和血渍。
石岭关的战报,太原东面的攻城损失,西路军粮道被骚扰的急报,医官营递上来的伤兵死伤名录。
赵普捻着胡须,眼皮耷拉着,半晌才开口:“依臣看,是辽军。
耶律沙主力未损,耶律敌烈只是前锋。
若他卷土重来,石岭关怕是撑不住。”
曹彬摇头:“太原更急。
城中存粮将尽,刘继元若狗急跳墙,拼死突围,我军合围之势就会出现缺口。
潘美在城南,压力最大。”
赵匡胤没接话。
他转头,看向站在案边,努力踮脚才能看见桌面的赵惟吉。
“福孙,你说。”
赵惟吉抿了抿嘴。
他下午刚从医官营回来,那六名伤兵的惨状还在脑子里转。
高热,咳血,脓疮,死亡。
血的味道,药的味道,还有死亡本身那种甜腥的气味,混在一起,让他胃里发堵。
他抬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赵匡胤:“是……伤兵。”
赵普捻须的手顿了。
曹彬的脊背绷了一下。
“还有石岭关死掉的每一个人。”赵惟吉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但字清晰,“将军们知道我们能赢。
但好多人,心里会怕,会慌。”
赵匡胤放下粥碗,身体前倾。
“不止。”
他的目光从赵普移到曹彬,最后落在赵惟吉脸上。
“怕,会慌,都是好的。
最怕的是算账。”赵匡胤的声音冷了下来,“觉得官家不把他们的命当命。
觉得这天下是朕的,命是他们自己的。
打完仗,朕坐江山,他们变枯骨。”
帐内没人敢出声。
炭盆里的松木噼啪作响,火星迸起来,又熄灭。
“所以赏罚要快,要明。”赵匡胤重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太原必须破。
但不能让将士们觉得,是朕用他们的血肉去填。
这中间的分寸,就是帝王本事。”
他提笔,在石岭关的战报上写字,笔锋凌厉,墨迹淋漓。
赵惟吉偷凑近了些,想看清楚。
他认得几个字,魏咸信三字后面跟着功过相抵,重伤期间暂停兵权,留关立功自赎。
再后面是郭进指挥得当,赏绢百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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