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子缩成黄豆大,抖一下,又抖一下。
赵惟吉坐在御帐角落的小马扎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头,指节攥得骨头缝发酸。
苗无棣给他披了件薄氅,他没动。
第四个也走了。
死前那人一直叫娘,声音越来越细,越来越哑,到最后像风里一根丝线,断了。
赵惟吉闭着眼,但闭上眼更清楚。
那人的脸,浮肿,蜡白,嘴角挂着血沫。
床板底下积着黄绿色的脓水,药味盖不住那股甜腐的臭气。
他攥紧了膝盖。
“还没睡?”
赵匡胤的声音从帐正中传来。
那边的烛台没灭,赵匡胤批完最后一封军报,放下笔,揉了揉左腕。
赵惟吉注意到他揉的动作比白天长,食指和中指有节奏地按压着腕骨内侧,按了七八下才松开。
指尖离开的瞬间,腕上的筋微微跳了一跳。
赵惟吉没装睡。
“翁翁,第四个也没了。”
赵匡胤的手停了一瞬。
他没说可惜,也没说天意,只是看着赵惟吉:“六个里头,还剩几个?”
“两个。
一个在退烧,一个还在烧。”
“退烧那个,谁缝的?”
“孙鹤。
那个人是肩臂伤,没有伤到脏腑。”
赵匡胤点了点头:“把刘瀚叫来。”
不到半柱香,刘瀚踉跄着进了帐。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颧骨上的皮绷得能看见骨头轮廓。
他怀里抱着一本厚册子,纸页卷了边,上头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夹着墨点和血渍。
“臣参见官家。”
“免了,坐下说。”赵匡胤指了指旁边的杌子。
刘瀚没敢坐,把册子摊开放在案上。
赵匡胤凑过去看了两眼,字太小太密,索性推向赵惟吉:“福孙念念。”
赵惟吉爬上旁边的椅子,翻开第一页。
上面工工整整记着六人的伤势分类、受伤时间、从受伤到缝合的间隔、主刀医官、伤口清洗次数、术后用药、每日体温变化。
他一条条念出来,念到第三页时停了。
“刘院使,死掉的四个里头,三个是腹部被刺穿的。
活着的两个,一个肩臂,一个大腿。”赵惟吉抬头看刘瀚,“是不是说,肚子的伤……目前缝不好?”
刘瀚的喉结动了动。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回郡王的话……腹部穿透伤,脏腑受损,邪毒几乎必入内腑。
以目前的清洗之法和缝合之术,臣……”
他没说完,但那个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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