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瀚掀帘进来时,他脚步虚浮,医官袍前襟的褐渍已经发硬,靴底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湿痕。
脸是灰败的,眼窝深陷。
“臣,刘瀚,叩见官家。”
赵匡胤没让他起身,指腹还在舆图上移动,目光落在石岭关那片墨线上。
“行了,说正事。”
刘瀚吸了口气,“六名伤卒高热未退。
白虎汤、犀角地黄汤、黄连解毒汤,灌了三轮。
伤口脓水由黄转绿,气味腥臭。
其中一个,已开始咳血,脉象细数,唇甲发绀。”
“依臣经验,此乃邪毒内陷,热入营血。
若在宫中医馆,或可施至宝丹、紫雪丹,佐以针灸放血。
然此地军营,药材粗劣,针具简陋。”
“所以,你来告诉朕,他们要死了。”赵匡胤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
刘瀚的腰弯得更低。
赵惟吉从御案侧边走走到刘瀚身边,抬头看着刘瀚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知道在这个时期,这位院使已经把能用的方法都用了,没办法,没有抗生素,这六个人的存活只能是听天由命。
“刘院使。”
“那六个人缝之前,伤口洗得最干净的,是哪个?”赵惟吉声音压得低,字句清晰。
“是……孙鹤主刀的第三例。
创面齐整,碎肉泥沙少。
孙鹤缝合前,用烈酒清洗了三遍,针线也煮透了。”
“他现在如何?”
“高热,但比周济主刀的第一例缓些。
尚未咳血。”
赵惟吉点点头,站起身,看向赵匡胤。
“翁翁,孙儿想去医营看看。”
赵匡胤往前一倾。
“你想看什么?”
“我想看看人是怎么死的。”赵惟吉答得直白,“也看看,有没有人,死得比别人慢一点。”
曹彬一直低着头,仿佛在想着什么。
赵匡胤看着自己孙儿那坚定的眼神,沉默两息,挥了挥手。
“去吧,让苗无棣跟着。”
又转向刘瀚:“你也去吧,把安定郡王需要看的都做好记录。”
刘瀚叩首“臣遵旨。”
医营中,六张木板床,床上的人盖着粗麻单,身体因高热轻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赵惟吉站在第一张床边。
周济主刀的那个伤兵,年纪不大,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双眼紧闭,眉头死拧着。
胸膛起伏急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杂音。
刘瀚蹲在一旁,正用竹匙撬他嘴灌药,黑色药汁大半顺着嘴角流到枕上。
周济脸色惨白站在床尾,双手攥着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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