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抬头看了一眼刚过去的桥洞,净高两丈半出头,官船桅杆收帆后刚好能过。
“张先生。”他忽然开口,语气和前几个问题没什么两样,“杭州的大船也能从这河里过来吗?”
张齐贤手上整理文牍的动作顿了顿,偏头看他:“小郡王怎么想起问杭州的船?”
“我听杨将军说过,海上跑的船桅杆比这桥洞高。”赵惟吉歪着脑袋,一脸天真,“那杭州的大船是不是进不了汴河?”
张齐贤把文牍搁到案上,手在膝上停了一息才答:“进不了。
海船桅杆最矮的也比虹桥高出两丈。
要入汴河,桅杆得全拆了,拆了就没法跑远海了。”
赵惟吉把下巴搁回窗沿上,哦了一声。
身后传来轻微的翻书声。
吴淑没抬头,手指在书页边停了一息,才翻过去。
午后船队过了陈留,河面上的船只更稀了,两岸风景从城镇市集变成了大片农田。
赵惟吉在船上坐不住,从船尾跑到船头,苗无棣跟在后面一步不落,被他折腾得额头见汗。
“苗无棣你看!”赵惟吉趴在船尾栏杆上,指着岸边一群弯腰在浅水里摸索的农人,“他们在捞什么?”
苗无棣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按住他后背防他栽下去:“回殿下,他们在捞河蚌。
这一段的河蚌个大,汴梁城里卖的蚌壳饰片多半从这来。”
“蚌壳饰片?”赵惟吉扭头,“那蚌肉呢?
蚌肉能吃吗?”
“能吃是能吃,但是腥气重,没人稀罕,都扔了。”
赵惟吉嗯了一声,又跑开了,窜到船头去看前导船上梁迥的旗语,旗面在风里抖得猎响。
“张先生!”他扯着嗓子往舱里喊,“梁将军打的旗子是什么意思?”
张齐贤从舱里探出头来:“两蓝一红,前方有会船,令各船靠右行驶让道。”
赵惟吉果然看见对面一列空载的回航官船缓缓从左侧水道擦过去,两船相错时,对面船上的舵手朝官船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把目光收回去,手上把着舵,一声不吭。
傍晚时分赵德昭从主船过来,赵惟吉已经闹够了,窝在毡子上打瞌睡,炭条还攥在手里,一张纸摊在膝头。
赵德昭弯腰把纸抽出来。
上面画着一座桥,桥下一条船,船上歪扭写了个“粮”字,旁边还有几个更小的圈,里面分别写着“盐”“铁”“布”,字迹潦草,笔画东倒西歪,五岁孩子的手劲儿全在纸上了。
赵德昭看了半天,把纸放回原处。
张齐贤站在舱门口,声音放轻了几分:“殿下,小郡王今日问了不少。”
赵德昭站起来:“他都没上过船,也没在这江河上走过,问的多正常。”
“梁迥的行程记录送来了?”
张齐贤从袖中取出一份簿子递过去:“日行一百十里,明日过雍丘入宋州境,后日可达淮河。”
赵德昭接过簿子翻了翻,在“粮运船期”一栏旁边批了个“查”字,把簿子还回去,没再多留,转身回了主船。
夜深了,河水拍打船底的声音闷沉,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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