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昭回到东宫书房时,窦神兴已经把札子按州府分摞码好了,整齐地搁在案角。
他没看那些札子,把手里从福宁殿带回来的那封往案上一搁,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窦神兴端了盏温水搁在案侧,低声问了一句。
“殿下要用些点心吗?”
赵德昭摇头,挥手让他退出去。
窦神兴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把门带上。
书房里就剩一盏灯和他自己。
赵德昭把那封札子打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钱俶的措辞写得讲究。
“渤海人氏”四个字,明面上只交代了来人的族属,没提名字,没提来路,没提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但他把信递到武德司暗桩手里,而不是走进奏院的正规上表渠道,这本身就是一层话。
赵匡胤说的那两句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将来坐这把椅子的是你。”
“你得有自己的人。”
他在储位上坐了大半年,行事始终克制收敛,生怕被朝野说一声僭越。
赵普替他铺路时跟他说过一句话——太子在朝堂上最该做的事不是往前站,而是往后退一步,退到所有人都觉得你该往前站了,再往前。
他照着做了。
从接手怀远驿案到主持常朝,从批阅札子到跟陆恒对接武德司暗线,每一步都在赵匡胤给的边界里走,一步没越过。
现在赵匡胤跟他说,你克制过了头。
赵德昭把札子合上,手掌搁在封面上按了按。
他还没想好明天怎么回复,但他知道一件事——赵匡胤不会平白在福宁殿里跟他说这些话。
赵匡胤的每一句话都有落点,不会平白开口,更不会说一句废话。
次日卯时刚过,赵德昭又去了福宁殿。
赵匡胤在暖阁里用了早膳,李神福撤了碗筷换了新茶。
赵德昭进来行礼,赵匡胤让他坐下,把茶往他那边推了推。
“想好了?”
赵德昭摇头。
“没全想好,但儿臣有一个判断。”
赵匡胤嗯了一声,端着茶碗等他说。
“钱俶这个人,不能让他觉得咱们急,也不能让他觉得咱们不在意。
急了他就拿乔,不在意他就另寻退路。”
赵匡胤喝了口茶,把碗搁下。
“儿臣确实还没想好怎么回他。”
他顿了顿,嘴张了张又闭上,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匡胤搁下茶碗靠回软榻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亲自去一趟吴越,带上吉哥儿。”
赵德昭手里没端茶,可他的手还是停在桌沿上没收回来。
太子出京巡视,这在开国以来没有先例。
赵匡胤自己当年打天下时倒是出去过,可那是在御椅上之前的事了。
赵匡胤看他那副表情,嘴角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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