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殿的赴朝筵席散去，群臣与外藩按序退出，大殿里的丝竹声淡了。

赵匡胤从御座上起身，把肩膀上的赵惟吉扶正了些，随口问了一句。

“你小子，方才一道硬菜上来，就见你啃梅子，正菜没吃几口，这会子饿不饿？”

赵惟吉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翁，你看爹，他也没吃饱。”

赵匡胤转头看向侧后方的赵德昭。

赵德昭手里正拿着一方御赐的帕子擦嘴，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住，嘴角的那点润泽还没擦干净。

迎上赵匡胤审视的目光，赵德昭讪把帕子收回袖口，面上看着些许窘迫。

“儿臣在席上……外邦的话多听了两句，这起来坐下，几回菜过去了还没动筷子。”

赵匡胤轻叩了赵惟吉后脑勺一下，嗤笑出声。

“这大的小的，在外头装模作样撑架子，倒是一个比一个委屈。

走吧，今夜就咱们自家人聚齐，后宫那边还等着呢。”

爷仨并排出了长春殿，沿着宫道往后苑退去。

夜风迎面打过来，把殿前宴上沾染的酒气吹散大半，赵匡胤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大，赵德昭亦步亦趋跟在后侧，赵惟吉跑几步才赶得上祖父的间距，赵德昭顺势伸手把他拎起来，架在臂弯里。

从长春殿到后宫这段路不长，穿两道宫门，过一条夹道。

夹道里风大，灯笼晃得厉害，赵德昭把赵惟吉往怀里收了收，拿肩膀挡着风口。

赵匡胤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偶尔捏一捏左腕。

“那个萧达里，”赵匡胤没回头，嗓音压得只够身后人听清，“你觉得他怎么样？”

赵德昭抱着儿子步子不乱，答话也快：“此人通汉文，懂军政，说话不软不硬，是个见过大场面的人。”

“嗯。”

赵匡胤应了一声，没再往下说，过了夹道进后宫区域，灯火从廊下延伸出来，昏黄的光铺在甬道上。

御道两侧的红纱灯笼映着夜色。

坤宁殿门外的影壁前，宋皇后正领着一众女眷与驸马候着。

见着那抹明黄行过来，宋皇后带着众人迎上前两步，敛衽行礼。

“官家，外头宴上可还顺遂？”

赵匡胤摆手，示意免礼。

“顺遂，吉哥儿还给你们露了把脸。

不过这群混小子丫头，也不用在外头拘着了，都进屋去，上热菜。”

众人循例入殿落座。

今夜的家宴，赴的都是自家人，大驸马王承衍挨着昭庆公主下首，二驸马石保吉挨着延庆公主，三驸马魏咸信依着长幼座次挨着永庆公主。

王克正同魏昭亮和石贻孙三个半大不小子也得了一席，贴着自家爹娘坐好。

赵德芳带着新妇坐在稍后一截，正理着衣袍的袖口。

赵惟吉被赵德昭刚一放平在席垫上，两条小短腿就离弦一般直奔赵德芳而去。

“四叔！”

赵德芳膝盖一曲，半蹲下来去接他。

“慢点，小祖宗，我新换的锦袍可经不起你这么扑。”

赵惟吉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胖手死攀着赵德芳的肩膀，半张脸埋在那件新袍上不吭声了。

赵德芳低头看他，觉出怀里这小身板细抽着的气。

他没作声，只拎着赵惟吉的领口把他抱起了些，宽厚的手掌在背上顺了两下。

“是不是外头那桌席太硬，没吃饱？”

赵惟吉在他耳边揉着鼻子点了下头。

赵德芳笑了笑，往四周瞥了眼，从案上的食格里摸了一块蒸糕，塞进赵惟吉手里。

“先垫，等给你上热汤饼。”

“四叔，外头赏了好多东西，一样都没劲，哪有你送我的小马好玩。”赵惟吉咬了一口糕，声音软趴趴的。

昭庆公主在这头出声了，声音里带着笑又不全是笑：“吉哥儿见了四叔比见我们三家都亲，我们那几个小的在他眼里怕是排不上号了。”

“大姑母。”赵惟吉从赵德芳膝上扭过身，冲昭庆公主那桌叫了一声，音奶里奶气的，“大姑母家的克正哥哥才是排不上号的，他满脑子都是买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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