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延庆公主在隔壁桌上噗地笑了一声。
她正用银箸夹核桃,手一歪,核桃从箸尖滑出去弹到桌面上滚了两圈。
她也不去捡,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石保吉,拿手肘撞了他一下:“你听,人家都记着呢。”
石保吉没接腔,只端起面前的酒盏喝了一口。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暗红圆领袍,袖口磨得起了毛,穿了不止一年,跟前殿那些簇新的锦袍比,倒显得走错了门。
赵匡胤在主位坐定,宋皇后把温好的枣汤递到他手边。
他接过来搁在案上,没急着喝,一只手掌覆在案面,指腹在碗壁上蹭了一下,视线从左到右扫过满殿的人。
延庆公主先按捺不住,站起来朝这边福了一福,开口就念叨:“父皇,三个姑爷让我替他们讨个情——前头那桌散得早,几个大男人都没吃饱。
您那好酒,匀两壶出来成不成?”
赵匡胤听着笑了,朝宋皇后那边抬了抬下巴:“你看,一个都冲我来讨东西。”
宋皇后不接茬,只吩咐女官添酒。
魏咸信坐在永庆公主身后,左手吊着绷带,右手自己倒了半盏酒,没喝,搁在面前。
永庆公主从后头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力道不大,他肩背松了松,把手放下来。
赵德昭在自己位上坐定后咳了两声清嗓。
陈氏从后头绕过来,在他身侧悄递了一只捂热的帕子。
赵德昭接过去,往嘴上按了按。
帕子上除了药味还带着一点梨膏的甜。
赵匡胤眼睛没往这边看,但话是对赵德昭说的:“后头坐着吃,规矩从前头到了这就只剩下吃。
别端着了。”
赵德昭把帕子搁在膝上,朝父亲点了下头,拿起面前的筷子。
赵惟吉已经从赵德芳膝上溜下来了,凑到三桌之间的空地上,手里捏着一颗从果盘偷来的红枣,左边看大姑母家那桌,右边瞧二姑母那边,嘴里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赵德芳在他身后站起来,两步跟到他身后,不说话,只在他快撞上桌角时伸一只手过去挡一下。
赵匡胤端起枣汤喝了一口,眼角余光瞟见孙子在几张桌子间窜来窜去,赵德芳在后面跟着挪步。
他把碗搁回案上,掌心在膝盖上画了个拍的动作,到底没拍下去。
桌上菜一道端上来,热气腾的,不是前殿那样金盘银箸摆花架子的路数。
酸白菜炖肉摆在头一碟,醋浇萝卜紧跟着,蒸嫩鸡和盐煮羊杂贴在案角,都是寻常年节菜。
赵匡胤看见盐煮羊杂时多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冲宋皇后那侧点了下头:“比前头那桌强。”
永庆公主这时才开口,话也不绕弯子:“父皇年初要让吕参政入中书的消息,外头已经有风声了。
今儿前殿宣的时候,殿上百官都听见了。
回头的年节,怕是上门拜谒的人要多几家。”
赵匡胤筷子顿了一下,夹的是一块蒸嫩鸡,搁进嘴里慢嚼着,半天才咽下去。
他拿袖口抹了一下嘴角,腔调平:“今晚就吃饭,正事过了年再说。
你操那个心做什么。”
延庆公主在旁边低头去夹核桃,手上一使劲把壳捏裂了,银箸的尖扎进了核桃仁里拔出来,带了碎屑在桌上。
她把碎屑拈了塞嘴里嚼着,在石保吉袖子上拍了一把:“你听见了吧,今晚吃饭不许提差事。”
石保吉应了一声“知道了”,闷头去夹酸白菜。
赵惟吉蹲在地上,手里的红枣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啃了一半,剩下半颗攥在掌心里。
他抬头看了一圈殿里的人——赵匡胤喝着枣汤,赵德昭嚼着嫩鸡肉,三个姑母三家各吃各的,驸马们没一个敢放开筷子,四叔站在他身后。
他把手心里那半颗红枣举到赵德芳面前。
“四叔,剩半个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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