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日辰时,长春殿内外张灯结彩。
乐工在殿侧廊下就位,笙管笛箫依次调音。
膳食局的差役将菜品逐道从后厨送入殿中,捧盒摞了三层,从侧门鱼贯而入时脚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沙声。
赵惟吉被苗无棣抱着从东宫出发时,身上穿的正是赵匡胤指定的石榴红团花小袍子,头上束着金丝小冠,腰间悬着那枚猛虎玉佩。
苗无棣把他放在长春殿侧门的台阶上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拉了拉袍子下摆,抬头问苗无棣:
“是不是太红了?”
苗无棣弯下腰帮他把袍子后摆捋平:
“官家定的,穿就是了,今天只是宴请外藩使臣,真正的大宴是在初一。”
赵惟吉嘟囔了一句“显眼包”,声音小得只有苗无棣听见。
殿内座次已按赵匡胤亲笔修改的图样摆好。
赵普坐在宰执班首,面前案上搁着一碟蜜渍梅子和一壶温酒,茶盏是青瓷的,釉色比旁人用的浅了两分。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越过茶盏边缘,在御座左侧那把空着的小杌子上停了两息,然后收回来,把茶盏放回原处。
杨业坐在武将席降将班首,新换的位置比上次朝会前移了四个身位。
他左右两侧的宿将们面色各异,有人端酒自饮,有人低头看案面上的菜单,没人出声。
杨业坐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在一群锦袍将领中间格外扎眼。
赵光美坐在宗室亲王首位,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搁在膝头。
他面前案上的酒盏已经斟满了,但他端起来只沾了嘴唇就放下了,手腕在动作间微发颤,酒液在盏中晃了两圈才平息。
萧达里坐在外藩使臣席首位,玄色团花圆领袍,金带束腰,尖顶毡帽摘下搁在案侧,露出梳得一丝不苟的髡发。
左眉骨那道旧疤在烛光下格外清晰,从眉梢斜划向鬓角。
他端起酒盏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御座左侧那把空着的小杌子,端着酒盏的手指在杯沿上多停了一息。
赵惟吉被李神福牵着手从侧门领进来时,殿内已坐满了大半。
他跨过门槛时脚抬得不够高,脚尖蹭了一下门槛边沿,身子往前倾了半寸,李神福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他站稳之后自己整了整袍子前襟,仰头看了一眼御座的方向,然后跟着李神福穿过一道道或明或暗的目光,走到那把矮杌子跟前。
小杌子是檀木的,座面不高,刚好让他一屁股坐上去,脚丫子悬空离地两寸。
他坐好之后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脚丫子晃了两下,然后停住,抬头看向赵匡胤。
赵匡胤已经在御座上坐定了,正低头看他,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深了两分。
他伸手拍了拍赵惟吉的后脑勺,手掌落下去时力道很轻。
殿内一阵细微的响动。
有人侧头,有人搁下筷子,有人端着酒盏的手顿了一下。
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过来,又各自散开。
酒过三巡,殿内暖意愈盛。
赵匡胤目光漫过群臣,落向外藩席首位。
萧达里正垂首斟酒,肩背绷得半点松弛之意也无,连举杯的弧度都带着几分寸步不让的硬气。
赵匡胤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随即举杯环顾满殿:
“今岁平北汉,四海渐宁,当痛饮一回。”
群臣起身贺寿,贺声从四面涌起来,在长春殿穹顶下撞出回响。
赵匡胤饮毕放杯,目光顺势落向身侧的赵惟吉,语气随意得像在东宫后院逗弄孙儿:
“吉哥儿,这半年书没白读吧?
来,给朕说两句好听的。”
满殿动静一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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