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天色还没亮透,崇文院值房里的灯还亮着,李神福的身影已经从院门外进来了。
值房里只有一个人,坐在窗边的书案后面,正把几卷文稿分门别类地放进匣子里。
吕端。
五十出头的年纪,面皮宽和,颧骨不高不低,肩背厚实,却又收着,不把气势往外放,分明是在过日子的人。
他手里的动作不快,一卷一卷往匣子里码,缝隙卡得正好,既不松散,也不逼仄。
李神福在门口站了两息,才开口,嗓音收在喉底,只递出去三个字:“吕公。”
吕端抬起头,目光在李神福身上转了一圈,然后从书案后站起身,把手里最后一卷文稿放进匣子里,合上盖子。
“劳烦。”
两个字,不问去处,也不问见谁。
李神福引路走的是后苑花道,和昨日接七人时那条路一模一样。
腊梅枝头的花苞又开了几粒,冷风送来几缕花气,不浓,转眼就散了。
吕端跟在后面,步幅不大不小,,走到后苑小殿门口时,李神福侧身让路,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吕端跨过门槛的时候,衣摆在门框上蹭了一下,他回手把衣摆拽顺,门扇便合上了。
李神福候在门外,双手拢在袖子里,朝着花道站得笔直。
殿里传出低沉的话声,断续续,听不清句子。
日头从东墙那边爬上来时,殿门开了。
吕端走出来,脸色和进去时没什么两样,朝李神福微点头。
李神福送他出后苑花道,出东华门侧门,全程只在分别时说了一句:“吕公,慢走。”
吕端点了点头,上停在侧门外的青帷小车,帘子放下,车轮碾过青砖地的声音渐渐远了。
赵德昭正在东宫书房里批一摞年底考功的札子,窦神兴从侧门进来,递了张条子。
赵德昭展开看了一眼,条子上只写了七个字:吕端辰时三刻入宫。
他把条子折好塞进袖口,重新提笔。
笔尖蘸满墨落到纸面时,第一个字拖出了一道偏长的捺。
窦神兴还站在原处。
“退下吧。”赵德昭的声音稳当。
窦神兴退了出去。
赵德昭把那道拖长的捺划了一横盖住,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工整的字。
笔一直没有停,后面的札子接着批下去,只是手上握笔的劲道比方才重了些。
昨天刚听老头子提过吕端,今天人已经进宫了,赵匡胤做事的节奏越来越快,快到前一步还没落地,下一步已经往前推开了。
他没有起身去打听,不该问的不问,该老头子自己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午后赵惟吉在院子里练字,苗无棣蹲在花坛边替他磨墨。
“今天徐先生没来吗?”赵惟吉拿笔杆敲了敲纸面。
“来了,在前头,和太子殿下商量新增课目的条陈,说完才过来。”
赵惟吉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字。
贞观政要和唐六典摆在案头,他翻了两页,就把前世背过的对上了号。
这不是五岁孩子的课业,这是立储前的预备功课。
笔锋落在纸上,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判断:老头子越来越急了,不光是吕端的事,课程也是,除夕宴也是,所有东西都在往前赶,像一个人知道自己跑不完全程,拼了命要把接力棒递出手。
他把笔搁下,吹了吹纸面上没干的墨。
傍晚时分,崇文院那边递回一条消息。
是窦神兴的人从崇文院里打听来的:吕端从宫里回去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书案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文稿归了匣,旧笺烧了一沓,连茶盏都刷干净搁回了架子上。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