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房里炭盆烧得旺,赵惟吉脱了外头的夹袄搁在椅背上,只穿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袖子挽到手肘。
赵普坐在上首,膝头摊着一卷旧抄的史册,封面写着《汉书·诸侯王表》。
赵从谨坐在侧边矮凳上,脊背挺直,双手平搁膝头,连呼吸的幅度都比寻常人浅了两分。
“上回讲到周良甫案,你说了一句对的事做出来不一定有好结果。”赵普翻开史册,指尖点在其中一页上,“今日换一桩——推恩令。
知道不知道?”
赵惟吉从矮案后面探出圆脸蛋,歪了歪头。
“知道一点,徐先生讲过。
汉朝有个皇帝,让诸侯的地不光传给大儿子,小儿子也能分。”
赵普嗯了一声,把史册合上搁在一边,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两手交叠在小腹前。
“那你说说,这条法令好在哪儿。”
赵惟吉用手指头在矮案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大的一个小的,然后把大圈划成四块。
“好在不用杀人就能把一大块地切成四小块,等切完了,每块都小得翻不起浪来。”
课房里的炭火爆了一声。
赵从谨的手指在膝头攥了一下又松开,目光从矮案上赵惟吉画的圈里收回来,落在祖父脸上。
赵普的手指移到下巴,食指和拇指捏住几根胡须,本来该往下捻的动作停在半道上。
不杀人。
切块。
翻不起浪。
三层逻辑递进,从手段到过程到结果,一句话里把推恩令的核心机理拆了个干净。
五岁孩子不该有这种判断力。
赵普把胡须松开了,指尖在膝头轻敲了一下,没有表态,也没有夸,只是抛出第二个问题。
“那坏处呢。”
赵惟吉歪着脑袋想了想,手指头在案面上把那四个小块又各切了一刀,变成八块更小的碎片。
“切太碎了。
以后有外头的坏人打进来,没有哪块地方能凑出一支大军去挡。
人家打来的时候,每个小诸侯都只有一丁点兵,谁也打不过人家。”
赵普捻胡须的手指彻底放下了,搁回膝头,十指交叠。
他盯着赵惟吉看了好一阵子,目光从那张圆脸上移到矮案上那些用手指画出来的歪扭圈块,再移回来。
赵从谨在旁边连肩膀都绷紧了,他跟着祖父读书三年,知道祖父沉默的时候往是在掂量一件事的分量,而今天这个沉默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长。
“你从哪儿听来的。”赵普终于开口,语气跟方才没什么变化。
赵惟吉眨了眨眼睛,把手指头从案面上收回来塞进袖子里。
“徐先生讲汉朝的时候说过诸侯很大很多兵,后来皇帝把他们分小了就不闹了。
我自个儿琢磨的,分小了不闹是好的,可是小了就打不过外头的人呀。”
赵普的眼皮耷拉了一下。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把推恩令导致汉末无力勤王的历史后果包装成了一个五岁孩子基于常识的朴素推理,逻辑上挑不出毛病。
但赵普活了六十多年,在朝堂上看人看了三十年,他清楚一件事:常识可以解释大变小,却不能解释小了就挡不住外敌这个跨时间维度的因果推演。
这个孩子要么读了远超同龄人的书目,要么他天生就具备把权力博弈想到底的本能。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普通的天分。
赵普起身,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两手在膝头按了一下才撑起来。
他走到赵惟吉矮案前面,低头看着那些歪扭的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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