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北风从陈桥驿方向灌进汴梁城的时候,带来了马蹄声和车轮声。
契丹贺正使团三十人,打头的是南院枢密使萧达里,骑一匹高头灰骢马,身上穿着玄色团花圆领袍,腰束金带,头顶那毡帽比寻常辽人的足高出三寸,尖顶上缀着一枚银鎏金的小饰件,迎风晃荡。
鸿胪寺的接引官在城门口候着,牵了使团一路穿过御街东侧,往怀远驿方向去。
萧达里骑在马上,目光扫过汴梁城的街市和行人,嘴角挂着一层淡淡的笑意,不冷不热的。
进了怀远驿大门,接引官把他往东侧院子领。
萧达里跨过院门槛子的时候,目光往西侧偏了一眼,那边住的是女真使团,院墙上头露出几根晾衣杆,挂着兽皮和粗布。
他的副使跟在后面,进院门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朝女真使团院子门口站着的一个仆从看了一眼。
那仆从也看了他一眼。
两道目光碰了一下就各自收回去了。
当日下午,周渭的关报递到了东宫。
赵德昭在书房里展开看了一遍。
关报写得简洁:契丹贺正使萧达里率三十人入住怀远驿东院,使团规格为正使一人副使二人随行二十七人含译语官护卫仆从,入驿后未与女真使团发生接触。
他提笔在关报末尾批了四个字:分开出入。
批完搁下笔,叫窦神兴进来。
“让鸿胪寺把女真使团和契丹使团的出入时辰错开,早膳晚膳分两批供应,中间间隔不少于半个时辰。
女真使团腊月二十九离京,这四天里两边不要在公共区域碰面,还有安定国的。”
窦神兴记下了,退出去传话。
赵德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女真使团二十九走,契丹使团初一朝贺,中间只隔一天。
时间轴上看起来错开了,但人还在同一座驿馆里,真要接触,一堵院墙挡不住什么。
而且萧达里这个人。
他从案角翻出一本旧册子,是武德司关于辽国南院系统官员的名录抄本。
翻到萧达里那页,指腹在条目上蹭了一道,上面写着:南院枢密使,耶律贤朝二十三年入仕,历兵部侍郎、北院详稳、南枢密院判官,善汉文,通军政。
这种人派来“贺正”,跟派个探子进来没什么区别。
赵德昭把册子合上,搁回原位。
赵惟吉的院子里,张齐贤从鸿胪寺回来时额头带着汗,快步走进来,在赵惟吉面前站定,把消息一股脑倒出来。
“契丹贺正使团今日入京了,正使萧达里,南院枢密使,三十人规模,住怀远驿东院。”
赵惟吉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花坛边上画格子,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仰起脸来。
“契丹人的帽子是不是很高呀?”
张齐贤被这句话岔得愣了一下,然后回想了一下自己在鸿胪寺门口看到的那一队人:“确实高,尖顶的,上面还缀了个银的小坠子。”
“那是不是只有当大官的才能戴那么高的帽子?”赵惟吉把树枝戳进土里,歪着脑袋问。
张齐贤点了点头:“南院系统的礼仪规制,品级越高帽子越高。”
赵惟吉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戳泥巴,嘴里嘟囔了一句:“他们是不是害怕咱们跟女真和安定那边达成什么事吧。”
张齐贤正要蹲下来跟他说话的动作卡在半道上。
“殿下这话不能在外头说。”张齐贤把嗓门按了按。
赵惟吉把树枝从土里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知道呀,我就跟你说说。”圆脸上的笑意很纯粹,“张先生你去跟阿爹说一声吧,让武德司的人看紧一点。”
张齐贤站直身子,抱拳应了,转身往前厅方向去。
晚膳时赵惟吉跟赵德昭一桌吃饭,赵德昭夹菜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你从哪儿听来的契丹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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