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大朝会在大庆殿举行,百官朝服入贺,外藩使臣列班观礼,流程照着太常寺的仪注走了整两个时辰。
赵惟吉坐在赵匡胤御座左侧那把小杌子上,昨夜的石榴红团花袍换成了正式的绛紫小圆领,头上金冠比昨夜那顶重了一倍,压得他脖子酸。
跟除夕长春殿的赐宴不同,大庆殿里没人说话,没人敬酒,连咳嗽声都被鸿胪寺的赞礼官压下去了。
文武百官分班站立,三拜稽首,钟鼓雅乐齐奏,中书门下宣读制书,群臣再拜。
赵惟吉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坐着不动,脸上保持一个五岁孩子在庄严场合下微发愣的表情。
萧达里站在外藩班首,玄色袍子换成了辽地最正式的紫袍金带,尖顶金冠在百官的乌纱中格外扎眼。
他的目光只在赵惟吉身上停过一回,随即垂眼看地。
仪式结束后的赐宴设在紫宸殿,规格比除夕高了一整档,菜品却反而少了两道。
赵匡胤把排场全省给了礼制,吃的还是那几样煎豆腐和蒸鱼。
赵惟吉老老实实坐着,偶尔被赵匡胤夹一筷子菜搁到碗里,他就低头吃,不多话,不乱看。
整个初一大宴,他没说一个字。
年,就这样过去了。
正月初三的傍晚,张齐贤从外头回来时带了一身冷风,脸被吹得通红,搁下手里的帽子就往赵惟吉的暖阁里钻。
赵惟吉正趴在矮案上翻一卷徐铉留的课业抄本,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张先生怎么冻成这样了?”
“回殿下,也就再冷这几天了,快暖和了。”
张齐贤搓了搓手,在赵惟吉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语调里带着一点按捺不住的意味,“殿下,您猜吕参政这两日府上来了多少客?”
赵惟吉抬起头,手里还捏着抄本的一角。
“吕参政暂住在吕余庆旧宅,对吧?”
“是,承明坊吕府。”
张齐贤把两手在膝上按住,嘴角往下压了压才开口,“初一散朝之后,萧达里就遣了副使递帖子,说是代辽国贺新任参政,送了一套契丹文的四书抄本做贺礼。”
赵惟吉把抄本合上了,手搁在上面没动。
“定安国信使去了一趟,待了半个时辰。
吴越的进奉使也递了帖子,排在萧达里副使后面。”
张齐贤顿了一下,“臣今日去办事路过承明坊,巷子口停了六顶官轿,堵了半条街。
三天,不下十拨。”
赵惟吉两只手搁在案面上,指尖在抄本封皮上慢慢划了一道弧线。
那个画面他能想得出来。
吕端暂住在已故兄长旧宅里,门庭冷落了几个月,除夕当晚赵匡胤当着满殿文武和外藩的面宣了那道制书之后,承明坊的巷子口便日日排满了官轿。
外藩使臣去拜访一个新任参知政事,这事搁在哪朝哪代都正常得很。
可赵匡胤偏选在除夕大宴上当着萧达里的面宣布。
不是年后走正常制书流程,不是中书门下先行批覆再传告百官,是当着辽使、定安、吴越、女真所有人的面,亲口说的。
赵惟吉想起除夕那晚萧达里副使盯着吕端起身谢恩时的目光,又想起初一大朝会上辽使班列里那几双来回打量的眼睛。
他们都在看。
看吕端是什么来路,看他背后站着谁,看这步棋到底是冲谁去的。
那他们就会来试探,来接触,来递帖子送礼。
谁来得最急,谁的贺礼最贵重,谁问的问题最多,全落在赵匡胤眼里。
不用武德司去挖,他们自己凑上来了。
赵惟吉把手从案面上收回来,拉了拉自己的袖口,“翁翁等的就是这个。”
张齐贤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赵惟吉不打算往深里聊,把话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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