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傍晚,鸿胪寺少卿周渭的关报递进东宫时,赵德昭正在书房批阅年前最后一批札子。
关报上写,女真使团八人已办完离京手续,完颜乌骨出率队出陈桥门北上,人数与入京时一致。
赵德昭的目光在“八人”两个字上停住,指腹在纸面蹭了两回,才把关报合上。
八人齐整。
断指西水人随队离去,未留任何异动。
这意味着西水诸部与大宋的接触窗口暂时关闭。
不是被人堵死的,是时机没对上。
他想起那个断指女真人在鸿胪寺核验时脱口说出的“鸭绿江上游”,又想起张齐贤递来的惠民馆辽东情报里那句“西水抗辽需铁器粮食”。
两件事中间隔着一道墙。
墙那边的人已经走了。
他把关报搁在案角,用镇纸压住,手指在镇纸上敲了一下,然后起身去后院。
不是今晚该想的事。
东宫后院,腊月的天黑得早,廊下灯笼已经点起来了。
赵惟吉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一把弹弓,正对着院墙根那棵老槐树上的枯叶打。
槐树叶子早落光了,仅剩几片枯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
弹弓打出去的石子偏了半寸,打在院墙上弹回来,滚进花坛里。
苗无棣蹲在旁边帮他捡石子,手里已经攒了一小把,搁在赵惟吉脚边一块青砖上,排成三排。
赵惟吉从青砖上捡起三颗石子,一起塞进弹弓兜子里。
他左手攥皮兜,右手拽皮筋,使足了劲往后拉。
三颗石子撑得皮兜鼓鼓囊囊,皮筋绷成两条细线。
他胳膊太短,拉到极限也只拉到耳根,脸憋得通红。
“殿下,三颗怕是……”
苗无棣话没说完,啪的一声,弹弓的皮筋从中间绷断了。
三颗石子从赵惟吉手指间散落下来,砸在花坛边沿上,又弹进泥里。
赵惟吉低头看了看手里只剩半截皮筋的弹弓,把它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遍,嘟囔了一句:
“要是兜子大一点,一次射三颗多好玩。”
苗无棣笑着蹲下去捡散落的石子。
他从花坛缝里抠出一颗,又从青砖底下摸出另一颗。
第三颗滚进了槐树根部的枯叶堆里,他拨开叶子才找到。
他把三颗石子吹了吹土,搁回青砖上,排成一排,然后伸手去接赵惟吉手里的弹弓。
“明天让将作监的匠人做一个兜子大的。”
赵惟吉把断了的弹弓递给苗无棣,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花坛边沿跺了两下脚。
张齐贤从前厅方向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卷文书。
看见赵惟吉蹲在花坛边上跺脚,他脚步放慢了半拍,走近了才开口:
“太子殿下让您早些歇下,明日除夕宴要穿新袍子,辰时三刻起来梳洗。”
赵惟吉应了一声,指了指苗无棣手里那把断弹弓。
“嗯,我一会就去休息,张先生,你看我的弹弓断了。”
张齐贤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殿下,您这是一次放的石子太多了,撑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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