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午后,赵普的马车从相府南巷拐上御街。
车帘掀开一角透气,他的目光习惯性往后扫了一眼。
一辆青帷小车不紧不慢地缀在三十步外,车辕上挂着翰林学士院的木牌,帘缝里露出半截青色袖口。
徐铉。
赵普把车帘放下来,没再看第二眼。
东华门侧门窄,两辆车前后脚到了。
赵普先下车,正撩袍迈门槛,身后传来一声低唤。
“则平公。”
赵普回头,徐铉站在侧门外的青砖地上,怀里抱着一只布囊,里头鼓囊囊装着文稿。
两人隔着半丈远对了一眼。
赵普点了点头。
徐铉也点了点头。
李神福候在门内,躬身行礼时嗓音压得极低:“两位大人,随奴婢走后苑花道。”
花道绕过御花园东墙,两侧腊梅还没全开,枝头挑着几粒黄豆大小的花苞,冷风一过,带着一点腊梅的味道,还不算香,只能算有那么个意思。
赵普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徐铉落后他两步,始终没并上来。
暖阁在后苑深处,门扇半敞着,里头的热气往外蒸。
赵普跨进去的第一眼先看向位次,上首单独设一张御座,扶手搭着石青色帔子,是官家的位置;御座下方分两排设椅,前排一把居右,后排六把分列左右。
他径直走向前排座椅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两手搁在膝头,如在中书门下一般端重。
徐铉走到后排左首落座,把布囊搁在脚边,从中取出一沓手稿铺开看了两眼,又合上了。
茶是新沏的,冒着热气,没人动。
门口传来脚步声,舒雅侧身进来。
他目光扫过位次高低,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后排左次位坐下。
刁衎紧跟着到了,进门时袖子裹着一股冷风,往后排右首一坐,膝头往外撑开些,占的地方比旁人大一圈。
舒雅瞥了他一眼,默把椅脚往里挪了半寸。
张洎第五个到。
他从花道转过来时脚步比寻常快了小半拍,鬓角沾着细汗,进门先朝赵普躬身行礼,再挨次招呼众人,才坐到后排右次位上。
杨业第六个,一身窄袖圆领袍,腰间没挂刀,但走路重心始终压在前脚掌,带着行伍人特有的警醒。
他进门朝赵普拱了拱手,在后排最边上落座,他是奉旨领皇孙骑射教习,今日只是列席领旨。
最后一个是吴淑。
七人到齐。
暖阁里静了大约二十息,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赵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徐铉把手稿收回布囊,张洎悄换了个手指交叠的姿势。
内间的门轴发出一声低响。
赵匡胤从里头走出来,石青常服,头戴素纱软脚幞头,腰间只系了一条素带。
他往上首御座走去的时候,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杨业最快,刁衎次之,张洎稍慢了半拍。
赵匡胤坐下。
他的目光先落在前排赵普脸上,再徐徐扫过后排六人,一个一个地看。
很慢。
从舒雅看到刁衎,从刁衎看到张洎,在张洎脸上停了一息,移到吴淑,最后落到杨业身上。
七人垂手站着没动。
赵匡胤抬了抬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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