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趿着锦面暖鞋步出房门,夜风贴着脖颈往领口里钻,李神福的额头却全是汗,鬓边都湿透了。
他只看了一眼那张脸便清楚,这不是来传旨的。
赵惟吉迎上两步。
“李都知深夜前来,翁翁有什么吩咐。”
李神福弓着腰扑到跟前,嗓音细得只有两人之间那一拃的距离才听得见。
“小殿下,是奴婢斗胆擅作主张来求您的。”
“官家今晚吃醉了酒,在福宁殿里胡言乱语,谁劝都不听,连皇后圣人都被斥骂出来了。”
“奴婢想着官家素日最疼您,实在没法子才来碰碰运气。”
话还没说完,廊下转角的门扇轴承挤出一声闷响。
太子赵德昭一身素色常服踏入夜风里,身侧跟着侧妃范氏。
两人的脚步齐齐停在庭院当中。
李神福呗这一幕弄的措手不及,手忙脚乱扭身撩起衣摆跪下去行礼。
“太子殿下安,范娘子安。”
赵德昭的目光从李神福头顶的冷汗上扫过,又落到赵惟吉半敞的领口和趿拉着的暖鞋上,眉心拧成一股。
“私离帝寝,独自奔赴东宫,你眼底可还有宫里规矩。”
赵惟吉赶在李神福哆嗦出声前把话茬截断了。
“父亲,是翁翁夜里独酌喝得沉了些,连圣人也劝不住,李都知便来唤我过去陪陪。”
范氏悄没声息地半跨一步,伸手将赵惟吉散开的衣襟严丝合缝地拢起来。
“霜风这般利,莫冻坏了身子。”
她顺势抬眼看向赵德昭,语气温软,替在场所有人铺好了台阶。
“殿下,官家既然酒中郁结,儿臣妾妇理当立刻过去侍奉起居。”
赵德昭轻点下巴。
“走吧。”
宫灯将几人的影子在结着霜沫的地砖上拖出老长一截。
李神福踩着碎步,嗓音压得极低,将福宁殿内的光景一点点倒了出来。
官家入夜便轰散了左右,独自翻看河东舆图,后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呼唤慕容延钊和韩令坤的名字。
这些旧臣名讳一个接一个砸在赵德昭心口。
北汉虽平,燕云未复,自己父亲的这些老兄弟们一个个撒手走了,这种失态狂饮绝非寻常举动,他怕的是父亲醉后漏出动摇社稷的话柄。
赵惟吉揣着手跟在旁边,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重。
老头子年过半百,故人凋零,手足相残又成了烂在肚子里的死结,这半辈子的憋屈借着酒劲翻上来,身边的人不敢接也接不住,李神福兵行险着找他过去,确实算是现在唯一的办法。
只是这般牛饮,熬坏的只能是这具撑了大半辈子的身躯。
沉香木的余味混着浓烈酒气从福宁殿虚掩的门缝里往外挤。
殿里头安静得像座坟,只剩几句含混不清的低语被风扯得七零八碎。
赵德昭在石阶下站住脚步,抬手示意所有人屏息。
里头冷不丁溢出来一声干哑的笑。
“你们走得早,没赶上这太平光景,朕现在把北汉灭了,吴越和镇海军了不足为惧!”
“该死的辽人占着幽州大片的土地,就像一根刺扎在朕心上!”
赵德昭手背上的青筋一道道绷起来,脸色一寸寸往下沉。
这等醉意远超他的预估。
他弯腰凑到赵惟吉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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