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哥儿,你先入殿,你翁翁疼你肯定不会迁怒与你,我在外头见机行事。”
赵惟吉连通传都省了,手掌推开沉重的木门便闪身进去。
御案上横七竖八翻倒着几只酒注,酒浆顺着案角一滴一滴往地砖上坠。
赵匡胤连发冠都没戴,斑白的头发散漫地垂在额前,肩头松垮搭着一件外袍。
他倚在软枕里,手里捏着半只铜盏,眼珠子漫无焦距地盯着大殿半空。
那目光是在检阅一整排已经死去的弟兄。
听见脚步踏响,他头也不回地骂出声来。
“滚出去。”
“翁翁。”
赵惟吉站在暗处唤了一声。
赵匡胤瘫散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
他迟缓地扭过脖子,浑浊的目光落在孩童的脸上,停了片刻,才重新有了点活人的气色。
铜盏磕在案几上溅出残酒。
“吉哥儿,到翁翁这儿来。”
赵惟吉刚走到榻前,便被那只布满老茧的宽大手掌锁住手腕,赵匡胤硬将他拽到身侧,空出的左手胡乱指点着空荡荡的殿宇。
“哈哈!
你们都睁开眼看清楚,这便是朕的皇孙安定郡王赵惟吉,我老赵家的种。”
他的嗓音被酒精泡得发涩,话里头却裹着一股不许旁人驳嘴的疯劲。
“延钊,高平一战你断了马槊,还敢吹嘘你家那虎犊子,你且看朕的孙儿几岁就能识阵图。”
“令坤,当年滁州城头你断言朕子嗣福薄,今日你看朕的血脉究竟如何。”
“全斌,你平蜀有过朕重罚了你,可你终究没命见着朕这好孙儿。”
老皇帝对着殿内虚无的影像逐个指点,把打天下时的生死弟兄一个一个拎出来炫耀。
烛火在昏暗的宫室里挣扎了一下,蹦出一簇细碎的火星。
他嗤地笑了一声,那笑里头赢家和输家的味道搅在一块儿,分不干净。
“你们走得早,没福气享这天伦之乐。”
“你们说羡不羡慕。”
偌大的殿宇里无人应答。
赵惟吉被攥得发痛的手蜷了蜷。
那点酸涩感才刚涌到鼻腔就被他硬生生咽回了嗓子眼。
赵匡胤眼底残存的那点光泽也一点点暗下去了。
他转过头望向殿门的方向,目光穿过沉沉的夜色。
“昭儿,站在风口里受冻作甚,滚进来。”
门外的赵德昭头皮发麻,冷汗当即把里衣洇透了。
他拿不准父亲这句传唤是清醒着在试探,还是借了酒劲在敲打。
念头压了又压,他疾步走到御案前撩袍跪倒。
“儿臣在。”
赵匡胤的指腹还虚搭在赵惟吉的手背上。
嗓音带着粗砺的沙哑,吐出的字却没有半分含混。
“明日常朝,你去主持,朕就不去了。”
赵惟吉听到这话,眼睛珠子转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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