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目光齐聚向御座旁那抹石榴红。
赵普端茶盏的手顿了顿。
近来官家常当着臣工的面随口考校这孩子,已是常事,只是今日摆在了外藩朝贺的宴上,分量不同。
萧达里缓缓把酒盏搁回案面,指尖仍搭在杯沿,没挪开。
赵惟吉从小杌子上站起来,先仰脸看向赵匡胤。
祖孙俩目光一碰,他瞧见赵匡胤眼底那点似笑非笑的试探,指尖悄蹭了袍角。
方才听见“平北汉”三字时,他脑子里已转过数句诗文,偏生此刻,竟有一句最合时宜。
他转过身面向满殿臣工与外使,两只小手背在身后,石榴红袍角在烛火里晃出细碎的光。
奶声奶气的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大殿的穹顶下:
“荡荡三边肃,熙熙兆姓娱。
爰有诸蕃国,能忘万里途。”
殿里安静了一瞬。
廊下笙管刚要起调,走了个极轻的破音,倏地掐住。
末座一个青袍官员手里的银筷嗒地磕在盏沿,他慌忙攥紧。
殿外远飘来一声爆竹响,闷沉的,反倒衬得殿内静得发滞。
赵普的茶盏落回案面,青瓷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他的目光从赵惟吉身上移到赵匡胤脸上,又收回来。
这二十字意境宏阔,踩在“平北汉、抚四夷”的节骨眼上。
他顺着平仄在记忆里搜了一遍,竟寻不出半分出处。
他端起茶盏掩住嘴边的异色,重新抿了一口。
宗室席上,赵光美攥着酒盏的指节猛地一紧,半盏酒晃出来,溅在案沿的锦缎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慌忙用袖口去按,手腕抖得比先前更厉害,半天才按平整。
杨业的腰背又挺直了一分。
他不通诗文典故,只听清了头一句“荡荡三边肃”。
五个字入耳,比满殿的贺酒词都有分量。
他看向那小的身影,目光里原本的旁观之色淡了。
外藩席上,定安国信使大玄锡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上,指尖攥着袍角。
他汉话听得七八成,品不出诗句的妙处,只看得见满殿文武骤然变色随即又齐齐拜服的场面。
他昨夜收到的那张纸条此刻沉甸甸地贴在胸口,殿上的天家威仪借着一句童言压下来,他连酒盏都没去碰。
赵普起身,抱拳行礼:
“臣为官家贺。”
短五个字,把功归皇帝,不给孩子加码。
满殿文武跟着起立,贺声从四面涌起来。
贺声里,萧达里缓缓站起身。
他端着酒盏,向御座遥一拱,声线不高,却稳穿透乐声,落在殿中每一处:
“南朝皇孙天资卓绝,外臣为陛下贺。
只是北地风寒,三边虽静,仍需铁骑镇戍,方得长久安宁。”
赵匡胤靠在御座上,指尖摩挲着酒盏边沿,笑了一声,语气漫不经心:
“萧使君说得是。
边境安宁,自是你我两国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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