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达里微颔首,抬手饮尽盏中酒,落座时脊背依旧绷得笔直。
乐工重新起了平缓的宴乐,丝竹声漫过殿内每一处角落。
侍臣鱼贯上前撤换残碟,布上新菜,殿内的酒气与暖意重新裹上来,方才那阵针尖对麦芒的紧绷,像被融酒气悄化开了些。
赵匡胤膝头的赵惟吉叼着蜜渍梅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指尖还在拨弄玉佩的穗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分,至少,场子撑住了。
赵匡胤哈大笑,伸手又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这小子,比他爹小时候能说。”
殿中跟着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气氛松快了不少。
宴至中段,赵匡胤趁换菜间隙放下筷子,目光扫过文臣席,似是随意想起:
“对了,年后中书门下该添个人了。”
他声音不高,语气与方才夸孙子一般无二,“朕意以吕端参知政事,制书元日下发。”
声音不高,但长春殿的穹顶把每个字都送进了所有人耳朵里。
吕端从文臣席中段起身谢恩。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不慢,抱拳行礼时袖子甩得四平八稳,面色宽和如常。
他重新坐下时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盏中水面纹丝不动。
赵普的手指在膝头上轻敲了一下,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没有看吕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放回案面,指腹在杯沿上蹭了一道弧线。
参知政事,副相之位。
这个位置安排给吕端,不在他意料之中,但细想又在情理之内。
吕端这个人坐得住,办事稳当,最关键的是不站队。
赵普把茶盏往前推了半寸,重新拿起筷子去夹案上的那碟蜜渍梅子,夹起来之后没吃,搁在碟子边上。
萧达里身后那名副使的目光在吕端身上停了两息,从起身的角度、谢恩的手势到坐回席位时端茶盏的动作,一样一样地看过去,随即收回目光,低头去碰面前的酒盏。
酒过数巡,席间走动的人渐多,有官员离席更衣,有侍臣穿梭添酒。
萧达里起身往侧殿去,脚步不快,经过定安国席次时,眼皮都没抬一下,唇齿间却飘出半句极轻的契丹话,快得像风擦过檐角。
大玄锡垂着头,身子僵了一下。
他攥着袍角的指尖越收越紧,胸口贴着的纸条烫得像块烙铁。
半晌,他慢慢端起案上的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底翻上来的寒意。
殿内烛火煌,丝竹绕梁,一派太平盛景。
御座上,赵惟吉趴在赵匡胤肩头,半眯着眼打哈欠,余光扫过侧门方向,恰好看见萧达里的背影消失在帘后。
他指尖顿了顿,随即把脸埋回祖父肩头,像个真的熬不住困的五岁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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