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那少年咧嘴笑了笑,对方微一愣,随即也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垂下眼帘。
钱惟演心头微讶,早听闻大宋皇孙早慧,今日一见,稚气归稚气,那双眼亮得反常,不似寻常懵懂孩童。
入城乘的是官檐,赵惟吉单独一顶小檐子跟在赵德昭后面。
他撩开帘子看杭州城的街面。
绸缎庄的招幌从街这头排到街那头,书肆门口摆着新印的书摊,酒楼的旗幡在二层飘荡,运河上平底轻舫来往穿梭,摇橹的妇人站在船尾,鬓边簪着不知名的白花。
比汴梁少了粗犷的烟火气,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精致。
街面上行人衣着整洁,少见衣衫褴褛的流民乞丐,商铺的招牌都是正经木匠活计,漆面光亮字体工整。
钱家治了七十年,把这座城养得像一块上好的玉。
赵惟吉靠在轿壁上,心里却用后世视角复盘:经济中心南移不是白说的,江南这底子,只要不打仗,一百年就能反超北方。
钱氏这套 “保境安民 + 通商富国” 的路子,其实就是古代版的区域发展模板,回去正好给老爹当参考。
赵惟吉的目光扫过城门内侧,几名身穿短甲的巡卒持枪站岗,动作标准眼神警觉。
一辆马车从侧巷拐出来,车顶插着一面小旗,旗上绣着 “钱” 字。
巡卒看到那面旗,原本横在路中间的枪尖立刻抬起来让到一侧,腰也弯了两分。
赵惟吉把帘子放下来。
吴越的军队效忠的是钱家,不是朝廷。
兵权在谁手里,这座城就是谁的。
他心里冷笑:典型的藩镇私兵,这就是为什么必须收兵权。
现在看着恭敬,真要是朝局变了,第一个翻脸的就是这些只认钱氏的兵。
和平纳土看着体面,刀把子不接过来,全是空中楼阁。
帘子外面传来鼓乐声和百姓的议论声,夹杂着小贩的叫卖,热闹得像过年。
赵惟吉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港口规模、海船数量、测星盘、秘色瓷货量、巡卒效忠对象。
每一样都比他预估的要好。
钱家七十年不打仗,把所有力气都花在了经营上,这座城的底子,有些地方比汴梁还厚。
他心里定了主意:纳土是必然的历史走向,但不能光拿地盘,得把技术、人才、航线全接过来。
海贸、水利、青瓷,这些都是能变现的家底,以后要做的不是拆吴越的台,是把吴越的优势,变成整个大宋的优势。
轿子停下来的时候,苗无棣掀帘子把他抱出去,馆舍是一座三进的宅院,院子里种着修竹和芭蕉,石板路洗得干干净净,连角落的苔藓都像是故意留着做点缀的。
赵惟吉被安顿在西厢房,屋里陈设精巧但不奢华,床帐是素色的杭绸,案上摆着一只越窑秘色笔洗,窗外能看到一小片湖水。
他坐在床沿上晃着腿,等苗无棣出去安排热水的间隙,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画了三桅船的废纸,展开看了看。
跟今天在港口里看到的实物比,他画的这个轮廓太粗糙了。
真正的吴越海船比他想象的还要大,隔水密舱的结构从外面看不清楚,得找机会上船看。
他心里盘算:等混熟了,就以 “小孩想看大船” 为由头,登船摸清楚舱室结构、龙骨尺寸,回去就能画改良图纸。
格物斋那点东西,跟真正的远洋海船比,还是太嫩了。
他把纸折好重新塞进袖子,听见外头苗无棣的脚步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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