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全是臣节,心里算的全是自家账。
酒过五巡,殿外传来一阵小女孩的笑声。
钱俶朝那边看了一眼,扬了扬手。
一个六岁上下的小姑娘被侍女领进来,梳着双丫髻,穿一身水绿色的小袍子,眼睛黑亮得像两颗琉璃珠。
她规规矩矩走到殿中,朝赵德昭行了个礼,口齿清楚:“钱氏锦儿,见过太子殿下。”
赵德昭笑道:“免礼。”
小姑娘又转向赵惟吉,行了个半礼。
赵惟吉站起来还礼,动作还算标准,就是袍子太长,差点踩到下摆。
钱锦儿行完礼没走,直愣愣盯着他腰间那块猛虎玉佩。
赵惟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玉佩,又看了看她那双瞪圆的眼睛,嘴角一歪:“好看吗?”
钱锦儿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满殿人都听见的话:“虎纹刻得不好,我有一块更好的。”
殿内有一瞬间的安静。
钱俶眉头微蹙,假意斥道:“稚子无状,殿下恕罪。”
随即又笑开,“小孩子家不懂事,说话没个遮拦,殿下莫怪。”
赵惟吉乐了。
这丫头,六岁就敢当面说大宋郡王的东西不如她的。
钱家的底气,连孩子身上都带着。
说是童言无忌,可谁知道是不是有意放出来探底的。
钱俶看见两个孩子说话,笑容加深了三分,转头看了一眼儿子钱惟濬。
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息。
赵德昭把那个眼神截住了,压在心里没动。
赵惟吉趴在他爹腿上装困的时候,才把那个眼神翻出来嚼了一遍:钱俶不是在看孩子,是在看钱惟濬,提点儿子看好场面,别让孩子失了分寸。
但还有另一层意思,他一时没嚼透,就先搁下了。
钱家用一个六岁孩子的天真,探了大宋皇孙的底。
顺便告诉赵家:我们吴越的孩子,从小没见过兵戈,也不知道什么叫怕。
当然,也可能就是小姑娘单纯觉得自己的玉更好看。
宴散回馆舍,夜风里带着芭蕉叶的清苦味道。
赵德昭把赵惟吉拎到跟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压着声音问:“今日赴宴,你觉着钱王待咱们如何?”
赵惟吉靠在他腿上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含含糊糊地说:“我看他笑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爹爹。”
赵德昭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
赵惟吉被拍得往前一晃,顺势把脸埋进他爹膝盖里,往里拱了拱,不动了。
赵德昭没追问。
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丛修竹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钱俶的笑、那声分寸十足的“臣”、孙女的童言、看钱惟濬的那一眼——全都翻来覆去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钱家不是不敢打,是不想打。
不想打的原因不是怕,是觉得不值得。
七十年攒的家底,打烂了重建不划算。
但如果不打就能保住一切呢?
灯火灭了。
屋里只剩芭蕉叶在窗缝里窸窸窣窣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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