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赵惟吉是被苗无棣从被窝里抱起来的,整个人挂在苗无棣肩上,脑袋耷拉着,一只手还攥着那只船模。
苗无棣把他往肩上颠了颠,低声说:“小殿下,该上船了。”
赵惟吉“嗯”了一声,没睁眼。
身体被夜风一吹,凉意顺着领口灌进去,他才勉强醒了三分。
码头上有人走动的声音,脚步压得很低,偶尔传来绳索拖拽过船板的闷响。
他睁开眼。
天是深蓝色的,码头上的灯笼只挂了两盏,刚够照亮登船的跳板。
七艘纲船首尾相连系在泊位上,船工已经各就各位,桨叶搁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梁迥站在跳板那头,看见苗无棣抱着赵惟吉过来,侧身让出路。
赵惟吉扭头看了一眼岸上。
杭州城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只有远处城墙上的戍灯排成一溜暗黄的光。
他想起昨晚钱锦儿松开他袖子时的表情。
“走吧。”他把脸埋回苗无棣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主舱里已经点了灯。
赵德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十几册用细麻绳扎好的卷宗,手里捏着一支笔在纸上写什么。
听见动静抬了头,看见赵惟吉被抱进来,搁下笔朝他招了招手。
“醒了?”
赵惟吉从苗无棣肩上溜下来,赤着脚踩到舱板上,“哒”跑过去爬上赵德昭旁边的矮榻。
“爹,天还黑着呢。”
赵德昭伸手把他领口的系带拢紧了,没接这句话。
外间传来梁迥的声音:“殿下,人齐了。
解缆?”
“解缆。
船身轻晃了一下,缆绳从木桩上脱落的声音闷沉传过来,接着是桨入水的声响,整齐划一。
船头转向,缓驶离泊位。
赵惟吉抱着膝盖坐在榻上,把船模放在膝头,一声不吭。
赵德昭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为什么不睡。
天亮后一个时辰,辞行札子被送到钱府。
崔仁冀是从书房出来找钱俶的。
钱俶正在后院廊下喝粥,听崔仁冀把札子内容念完,勺子搁回碗里,粥面上的热气还在冒。
他没说话,端着碗又喝了一口,完才把碗递给侍婢。
”什么时候走的?
“
”天亮前。
码头的人回报说寅时三刻就解了缆,七艘船一艘没落。
“
钱俶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连一顿辞行饭都来不及摆。
“他把帕子叠好搁到膝上。”别送了。
“
崔仁冀等着下文。
”派三拨人出去。
“钱俶站起来,往书房方向走,边走边说,”一拨走运河水路,一拨走陆驿官道,再拨一个走海路到登州转内陆。
三条线分头打听汴京近两月的消息。
我要知道是什么事,能让大宋太子连面辞的礼数都顾不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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