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齐贤找到赵惟吉的时候,他正被钱锦儿拽着在西湖边看水灯。
数百盏菱角、双鱼造型的水纱灯浮在水面上,是沿岸百姓自发放的祈福灯。
火光一明一灭,映着两个孩子的脸。
赵惟吉手里攥着半块乳糖糕,嘴角还沾着芝麻粒,正跟小姑娘争论哪盏灯飘得最远。
“那盏!”钱锦儿指着最远处一粒光点,声音又脆又急,“那盏最远!”
赵惟吉咬了口乳糖糕,嚼了两下:“那盏灯纱边歪了,进了水,飘不远。
我赌那盏周正的。”
“你胡说!”
小姑娘不服气,拽着他袖子要往岸边挪。
赵惟吉被拽得踉跄半步,笑着跟上去。
两个侍女跟在后头,再后面还缀着一个穿青布衫的中年男人,钱府随行的祗候人,寸步不离。
这画面放在汴梁城里,就是两个孩童斗嘴。
放在杭州西湖边,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的童趣戏。
赵惟吉心里清楚得很。
钱锦儿每次出来都带着人,小姑娘的每句“天真烂漫”,背后都有人看、有人记。
可他也在看、在记——杭州城的水道走向、灯市规模、百姓穿戴、巡卒换班时辰,全在他脑子里归了档。
张齐贤从人群后方走过来。
他没有直接找赵惟吉,先靠近苗无棣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惟吉离得远,听不见具体内容但他看见了苗无棣的表情变化——眼皮跳了一下,仅此而已。
然后苗无棣上前,弯腰对他说:“小殿下,该回去了,明日一早要赶路。”
赵惟吉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张齐贤。
张齐贤站在三步开外,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这个人平日待人随和爽朗,遇上正事便敛了笑意,半分声色不露。
可此刻他的脸是空的——没有笑,没有急,没有任何东西。
正因为什么都没有,赵惟吉读出了四个字。
出大事了。
难道是老头子?
“为什么明天就走?”钱锦儿眼圈一下红了,攥着赵惟吉的袖子不松手,“你说好要看钱塘潮的!
你答应过的!”
她攥着袖子,眼角余光扫过三步外面色沉凝的张齐贤,心里隐约觉着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把袖子攥得更紧了些。
赵惟吉嘴上跟着嘟囔:“还没坐过海船呢……”
一副没玩够的模样。
但他牵着小姑娘的那只手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
算不上不舍。
是恐惧。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碾压着所有其他想法,烧在胸口,滋地疼。
老头子的问题,他早就知道。
跟后世记载的暴毙原因差不多,常年饮酒加上戎马半辈子落下的隐疾。
他在杭州看了海船、看了市舶、看了两百里海塘,看了那么多值得带回去的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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