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把衣摆扯了扯,从榻上跳下来,趿拉着鞋往书案那边走,拿起昨天没翻完的那卷《通典》,翻了两页,打了个呵欠。
苗无棣把换下的衰服叠好收进匣子里,抬头看了一眼。
小殿下已经趴在书上,一只手托着腮,眼皮在往下坠。
他没出声,把薄毯取过来搭在赵惟吉背上。
三日后,汴河务。
内侍省转达的口信到了河道巡检赵方庆案上的时候,只剩下一句话:楚王出行时瞧见虹桥码头船只拥堵,说了句“该排队”。
赵方庆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两遍,没太当回事,但也不敢不当回事。
楚王。
大行皇帝遗制封的,食邑五千户那个。
说句“该排队”,这是孩子随口讲的话,还是有别的意思?
他琢磨了半天,决定亲自去看一趟。
虹桥码头南端两个卸货口,赵方庆站在桥墩旁边看了小半个时辰。
确实乱。
两个豁口没有任何引导,船到了就往里挤,谁的篙杆硬谁先靠,每天至少要吵三四回,每月刮擦纠纷不下五六起,据说上个月还有个纤夫被绳头弹回来抽断了两根肋骨。
赵方庆把这些都记了下来,回了衙署写了份条陈。
建议不复杂:两个卸货口各设一名号旗手,船到了先在上游等候区排号,旗手按先后挥旗放行,一口一船,卸完再进下一条。
添两个人的差遣钱,一个月合计不到三贯。
条陈呈到开封府,签押房的判官看了两遍,在末尾批了个“准”字。
半月后,虹桥码头南端两个卸货口各竖起一根旗杆,旗手腰间挂着竹筒,里头插着号牌。
赵惟吉对这些全然不知。
这段时间里他除了去灵前守着,就是窝在东宫。
老头子走了,老爹坐上了那把椅子,他从皇孙变成了皇子,东宫里就只剩他和大哥赵惟正。
大哥整日在太常寺帮忙丧仪的事,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就他一个闲人。
傍晚时分张齐贤来送新一卷功课。
“殿下,赵相公让臣带这卷来。”张齐贤把书卷放在案角,“说殿下若看得快,下旬再送第二卷。”
赵惟吉接过来翻了翻封页,是《周礼·考工记》的手抄节本,旁边有赵普门客用朱笔做的批注。
他把书搁在膝上,随手翻着。
张齐贤站了一会儿,语气随意地提了一句。
“臣今日从虹桥过,听漕运的人说,码头新设了号旗手,卸货比以前利索不少,船也不怎么撞了。”
赵惟吉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把嘴里含的一颗蜜饯核吐到手心里。
“是不是那天我说排队那个?”
张齐贤笑着点了下头。
“嗯。”
自己就随口说了句,就有人把事办了。
到底是楚王的名头好使,还是皇子的身份好使?
张齐贤没再多说,行了礼退出偏殿。
宫道上风不小,白幡还挂在各处廊柱上,被风吹得猎作响。
张齐贤走到东华门内侧甬道口,迎面碰上赵普从中书门下出来。
老相公今日穿着素色圆领袍,步子比平日慢了些,大约膝盖不太舒坦。
“齐贤。”赵普停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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