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殿的素烛换过三轮了,白日里朝臣哭临的声响早已散尽,灵堂重新归于死寂,值夜的两名内侍缩在殿角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烛芯偶尔爆出一声细响。
赵惟吉跪在嫡孙首列的蒲垫上,膝盖底下是连日跪出的淤伤,衰服粗麻刮在皮肤上隐隐发烫,他没动,脊背撑着,肩头却往下塌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身体在替他喊累。
十九天了。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但落点很实,赵惟吉没回头,从步幅听出是谁。
赵德昭换了素袍,手里还沾着批劄状的墨痕,没来得及洗,他在灵柩前上了三炷香,磕完头站起来,目光才落到儿子身上。
小一团跪在那里,腰板撑得直,可人瘦了一圈,眼圈底下的青黑色隔着烛光都看得清楚。
赵德昭没开口,走过去,在儿子身旁蹲下来,手掌覆上那颗小脑袋,指腹碰到头皮时感觉到发丝干涩,这孩子连头发都没什么光泽了。
赵惟吉的肩膀动了一下。
“起来。”赵德昭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灵柩里的人。
赵惟吉没动,嘴唇抿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德昭没催,手从后脑挪到肩头,掌心轻往上托了一下,赵惟吉这才撑着膝盖站起来,站稳的过程腿抖了两下,被父亲一只手扶住了胳膊。
“坐。”
赵德昭把他带到殿侧的矮凳上按坐下,自己也坐了,两条长腿屈在矮凳前头显得局促,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赵德昭盯着儿子膝盖看了一眼,衰服下摆那一块颜色发深,是跪久了渗出来的旧血印子。
“为父晓得你重孝心。”他把目光从那块血渍上移开,声音放缓了些,“只是人不是泥塑,这般日夜熬着,身子扛不住。”
赵惟吉低着头,嗓子哑得跟灌了沙一样:“孩儿撑得住。”
“撑得住是一回事。”赵德昭顿了顿,拇指摩挲着自己袍面上一道折痕,“该不该撑是另一回事。”
赵惟吉没接话。
殿内安静了几息,远处更鼓传来一声闷响。
“你翁翁要是还在,看你这样,怕是要骂人。”赵德昭没看儿子,目光落在灵柩的方向,语气松了半分,带着点追忆的味道。
赵惟吉的手指在膝上动了动,过了两秒才接上。
“翁翁不骂人,翁翁只会让窦内侍端碗杏酪来哄。”
赵德昭嘴角牵了一下,很浅,一闪就没了。
“往后不必死拘着自己。”他的声音重新沉下来,看着灵柩的方向说,“想做什么,放手去做。
成日闷着不动说话,你翁翁若看见,心里才不好受。”
赵惟吉嘴唇动了动,隔了片刻才接上话,语气比方才平整了一层。
“翁翁大丧未毕,孩儿不敢肆意。
等送葬礼毕,孩儿收心勤学,不懈怠。”
赵德昭偏头看了他一眼,六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搁在别人家怕是要夸一句早慧懂事。
他没夸,只把手搁回膝上,换了个坐姿,身子微转向儿子。
“还有一桩事,趁今日与你说清。”
赵惟吉抬起头。
“丧礼过后,你母亲陈氏与范氏,搬出东宫别居。”赵德昭的语气转为平实,在交代一件寻常家务,“东宫之内,只留你与你大哥惟正二人,你们年岁尚浅,未到开府规制,不宜分居,你大哥那边,太常寺的差事已免了,往后在家陪你读书起居,兄弟一处,彼此有个照应。”
赵惟吉的手指在膝上收了收。
“大哥性子恪谨,免了差遣,他心里怕是觉得虚度。”
“让他陪着你,便是最重的差事。”
赵惟吉听出这句话底下的意思,没再多问。
赵德昭目光转向梓宫,长明烛的光映在棺椁漆面上,流动的光影让龙纹好似活的。
殿内又静了。
赵德昭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一个调子,手抬起来,落在儿子后背上,掌心贴着那片瘦削的肩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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