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麻衰服叠得方正,搁在漆匣里由内侍抬走,赵惟吉肩头那两道被磨出的红痕还没褪干净,棉料圆领袍贴上皮肤的一刻,他手指不由得动了动,指腹摩挲着袖口那层柔软的织面。
苗无棣蹲下来替他系腰带,绕了两圈,打了个松结。
“紧不紧?”
“不紧。”
赵惟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面,素白,领口和袖口缝着一道极细的灰边,禫服制式。
“苗无棣,这条灰边还要留多久?”
“今天最后一天。”苗无棣把腰带末端掖好,手指顺着袍摆往下捋了褶皱,“过了今天,连这条边也去了。”
赵惟吉“嗯”了一声,没再问,转身往偏殿走。
殿里的陈设被换过了,灵前那盏长明烛撤了,窗纸也是新糊的,午后的光透进来把地砖照得发白,满屋子亮堂堂的,跟前些日子的昏暗判若两处。
赵惟正已经坐在食案对面了。
十岁的少年也是一身素袍,头发用木簪束着,脸瘦了一圈,颧骨轮廓和赵德昭越来越接近,见弟弟进来,手里的粥碗搁下了一半。
“吉哥儿,你今日气色好些了。”
赵惟吉爬上矮凳,晃了晃脚,目光扫过桌面,四碟小菜,一碗白粥,一碟蒸饼,连个荤腥味都没有。
赵惟正把蒸饼碟子往弟弟那边推了推。
“刚蒸出来的,趁热,你先垫着点。”
赵惟吉掰了半块蒸饼,蘸着碟里的酱菜慢慢嚼,嚼了两口咽下去,手又去够粥碗,沿烫了一下指尖,他换了个握法端起来,吹了吹。
赵惟正已经把自己那碗粥喝完了,用帕子擦了嘴角,碗碟推到一边,双手撑在膝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吉哥儿。”
赵惟吉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蒸饼。
“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你别笑我。”
赵惟吉把蒸饼咽下去,端着粥碗看他。
赵惟正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没动的酱萝卜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这些日子闷在屋里抄经,抄着就走神。”他停了停,“翁翁在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往后该干什么,守着宗正寺和太常寺,帮衬宗室丧仪那些琐碎事,本分的,不出格。”
赵惟吉没吭声,拿着粥碗里的勺子搅了搅。
赵惟正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股较真的劲。
“可翁翁走了,爹爹坐了那把椅子,你又封了楚王,我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过。”
“大哥在太常寺待了快一年了吧。”赵惟吉把粥碗放下,帕子擦了嘴角。
“那算什么?”赵惟正摇头,“抄名册,核丧仪用度,连差遣都免了,每天就是读书,读完了也不知道读给谁看。”
他身子又往前倾了一寸,声音压得更低。
“爹爹忙得连吃饭都在御案上对付,我看得见,朝堂的事我插不上手。
可但凡有什么我能做的,跑腿也好,跟人打交道也好,我想替他分担一点。”
赵惟吉听完这段话,没有马上接。
六岁孩子的壳子底下,他在心里把大哥的性子过了一遍:恪谨,老实,不争,但也不甘。
这种人扔到朝堂上未必出彩,可若有个明确的方向让他跑、让他磨,踏实做出东西来反倒不难。
他拿帕子又擦了一下嘴角,动作慢条斯理。
“大哥想不想出海看?”
赵惟正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出海”两个字他显然没料到会从弟弟嘴里冒出来。
“出海?”他把茶盏放回桌面,“你是说去沿海州县巡视?”
赵惟吉摇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指向南面偏东的位置。
“不是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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