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苗无棣的手搭上肩头时,赵惟吉已经醒了。
准确说,他从寅时就在断续地醒,每次翻身都被领口硌到锁骨。
生布衰服是昨晚尚衣局送来的,按制裁成童子尺寸,用的是最粗的麻料,边缝都不收。
他坐起来,由着苗无棣替他把袍带系紧。
麻绳勒在腰上,布料蹭着颈侧,他缩了一下脖子,然后不动了。
“小殿下,外头凉。”苗无棣把一块帕子塞进他袖口里。
赵惟吉点头,把帕子往里推了推,免得露出来。
灵堂外的廊道上已经有人影了。
值守内侍举着灯笼,光圈打在砖地上一团一团的昏黄。
赵惟吉跟在一名引导宗室入班的中年内侍身后,脚步声很轻,布鞋踩在湿砖上几乎没有响动。
前面赵德芳领着四五个年幼宗室子弟往灵堂方向走。
最小的那个看着不过三四岁,被乳母抱在怀里,已经开始揉眼睛往后拱,嘴里发出含混的哼声。
赵德芳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吩咐女官什么。
赵惟吉经过他们身边时,赵德芳扭头看见了他。
“吉哥儿。”
赵德芳微顿了一步,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没再多说,只抬手示意他先进去。
灵堂正殿里烛火通明。
灵柩居中,覆黄绫,四角各立白纱灯。
蒲团依班次排列,嫡孙班在最前列,赵惟正的蒲团居首,赵惟吉紧邻其右。
赵惟吉走到自己位置,跪下去。
膝盖触到蒲团的瞬间,昨日跪出的淤痕先传来一阵钝疼,随即被体重压实,变成一种持续的闷胀。
他把双手覆在膝上,脊背挺直,目视灵柩方向。
百官鱼贯入殿。
第一拨是宰辅班,赵普领头,吕端随后,曹彬殿尾。
三人入殿后行三拜礼,哭临声短而沉,赵普的鼻音很重,拜完起身时袖子在脸上蹭了一下。
第二拨是六部堂官,脚步声密集了些,哭临声也杂了。
有人哭得响亮,有人只发出干涩的呜咽。
赵惟吉听见有人甚至打了个嗝。
第三拨,第四拨,第五拨。
他开始数自己的呼吸。
吸气,呼气,吸气。
膝盖的疼从钝变尖,再从尖变麻。
他知道这个过程,泗州到汴京那六天马背上他学过一次。
麻了之后就不怎么疼了,只是站起来的时候会有一阵发不出力的酥软。
身旁赵惟正比他大两岁,跪得也正,只是中间换了两次腿的重心。
赵惟吉注意到了,因为蒲团上有极轻微的簌声传来。
再往后的几个幼童就没这么安分了。
一炷香过后,赵惟吉右侧三个位置外,那个三四岁的开始往乳母怀里歪,被轻轻扶正一次,又歪回去。
再往后有抽鼻子的,有小声叫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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