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看向他,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墨珠。
“小石回来的时候,标了四处辽人的后方粮仓,枢密院给你了吧?”
“回殿下,臣知道位置。”
杨延昭应下,眉间动了一下,又把话吞回去。
杨业把儿子的反应看在眼里,替他把话岔开。
“雄州这边,臣会盯住韩匡嗣。”
“大郎在辽东一动手,辽人必乱,雄州城外也就能松上口气。”
赵惟吉点了点小脑袋,认真道:
“嗯,大郎就在后面折腾,折腾得越厉害,辽人越手忙脚乱。
就是不能让他们知道咱们有多少人。”
杨延昭神色微动,眼底掠过一丝锐色。
“殿下说的对,烧粮仓,截马群,捣驿站,总有一样能逼着辽人回头。”
“打完就赶紧走,别贪多。”
赵惟吉脆生生打断他。
杨延昭双手抱拳,向赵惟吉行礼。
早前他只知父亲日日往东宫跑,教六岁的楚王习读兵事,心中常暗自不解 —— 父亲是阵前斩将的沙场宿将,怎能耗在黄口小儿身边虚掷光阴?
与其说是教习兵略,倒不如说是看顾孩童,实在是大材小用。
直到此刻亲立在这孩子面前,看他跪坐案前,指着舆图一句句说得清楚明白,才骤然回过神,从前所想全错了。
“臣明白。”
赵惟吉坐直了身子,小脸绷得认真,一字一句嘱咐:
“你要记住哦,打完就跑,别贪功劳,救不回来的人别硬救。
可是要打就得打疼他们,烧了粮食、搅乱他们的营寨,让辽人记住这次亏。”
杨延昭手背上的筋绷了一下,又松开。
杨业久经沙场,知道这几句话才是沙场实话。
他看着案前小小的人影,声音放沉了些:
“活着回来,比多砍几颗脑袋要紧。”
屋里安静了一息,外头檐下有鸟拍翅飞走,扑棱一声,倒把杨业从那几个字里拉出来。
活着回来。
他这辈子听过的军令太多,建功,死守,不得有误,唯独这四个字,从一个孩童口中说出来,反倒最是真切。
杨业垂在膝上的手慢慢按住衣料,过了会儿才站起来。
“殿下这句话,臣替边军谢过。”
赵惟吉摆了摆小手,没接谢,只认真交代:
“医官和伤药都会跟着第一批药送去雄州。
海东那边,我也会让会治伤的大夫跟着船去。”
杨业抱拳。
“臣告退。”
杨延昭再行一礼,转身时步子比进门时沉了些。
父子二人出东宫,日头已经偏西,宫墙夹道被晒了一整日,砖缝里还留着热气。
刚到门外,迎面撞上一队便装随从。
赵惟正身着青色便服,腰间挎着一只鼓囊搭膊,后头跟着六名换装禁军和两名内侍,正急着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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