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走了一天港口,赵惟正回到住处,没急着歇。
摊开纸,磨墨,笔尖落到纸面上,写的不是游记。
福船可调数量,单船运力极限,抽解比例,各蕃商主营货物与实力排序,一条列下来,字迹比平日更用力。
写到“东瀛商社”四个字时,他笔尖顿了顿,重画了一道杠。
搁下笔,他抬头望着窗外。
港灯连成片,远处有船在夜色里慢慢挪着,桅杆顶上的灯笼跟着晃。
以前在东京,他觉得自己的位置就是东宫那间书房。
弟小一团趴在案上指点江山,他在旁边听着、记着,偶尔替弟弟研个墨、递杯茶,心里想的是“我是兄长,得护着他”。
到了泉州才明白,弟弟塞给他的不是一趟跑腿的差事。
是一条路。
把海贸的底账摸清楚,把福船点验完毕北上登州,监送杨延昭两千奇兵跨海赴辽东。
这一趟若都办妥了,带回东京去,就是他在朝堂上开口说话的底气。
不是替人传话的底气,是自己的。
赵惟正把纸吹干,折好,压在枕边。
蕃坊驿馆里,灯火压得低。
几个东瀛商人围坐一处,说话声压得更低。
为首那个年纪最长,脸上笑纹很深,笑起来跟个和善的老翁一样,可这会儿没人笑。
“今日码头上看见了。”他开口,手指摩挲着杯沿。
“大宋官家的长子,头一回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
陈家人在旁边指东指西,他就跟着看。”
对面的人接话:“年轻。
那种新鲜劲藏不住的。”
“年轻好。”为首那个放下杯子。
“年轻的人容易记住谁对他好。
大食人送琉璃,占城人送沉香,咱们送什么?”
有人犹豫着开口:“金子?
佐渡的砂金成色好……”
“金子算什么。”他摆手,声音更低了些。
“我家女儿今年十四,在京都学的是汉家琴棋。
再加上佐藤家的……”他没把话说全,只朝对面那个点了点下巴。
佐藤低了头,片刻后闷声应了句:“行。”
没人再说话。
杯里的茶早凉了,谁也没去碰。
傍晚,陈文显亲自来请。
“殿下,席面备好了。”
赵惟正换了身半旧的暗色圆领袍,跟着往外走。
穿过回廊时问了句:“都有谁?”
“泉州这几位蕃商的头面人物,大食的,占城的,三佛齐的。”陈文显顿了顿。
“还有几个东瀛来的。”
赵惟正“嗯”了一声,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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