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降卒营。
冷风卷着雪粒子砸在原木打下的重栅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高挂的巡营火把在寒风中扯出扭曲的黑影,照在几具倒毙于雪窝里的死尸上,无人理会。
坍塌了一半的草棚内。
石贻孙披着玄色大氅,大马金刀地站在一个刚被掘开的暗坑边。
周遭几名皇城司缇骑举着火把,严密隔绝了外围视线。
石贻孙蹲下身,没戴革套的指尖在坑底潮湿的冻土上捏起一撮木屑,凑到鼻底闻了闻。
“硫磺味极淡。”
他把木屑搓了搓,又弹回坑里,目光扫过坑壁上一道浅浅的蜡痕,停了一息。
“壳子没拆,封蜡没动。”
石贻孙冷笑出声,顺手撑着膝盖站起来,把手在袍子上随便擦了两下。
“转移出去不超过两日。
这帮皮室军的孙子,逃命不利索,打洞做贼倒是一把好手。”
亲卫递上干帕子。
随意擦了擦手,起身掸去大氅下摆的浮土。
且说这两万三千名契丹降卒,如今就是一座架在定州城外的干柴堆,随时可能燎起来。
枢密院发来的劄子,定州留守司文官们的文书,一日三催,全在变着法儿地恳请楚王殿下将降卒打散发配,或是干脆坑杀一批立威。
毕竟大宋建国至今,就没听说过在粮道受威胁的情况下,还把两万多敌军精锐留在中军行辕边上的道理。
赵惟吉知道留守司在怕什么。
可他偏偏不放人,甚至不许大军过多介入营盘交割。
说白了就是关门养蛊。
在这个靠两条腿和信鸽传递军情的时代,两万多战俘就是天然的信息隔离区。
只要把营盘牢牢捂住,切断里外沟通的渠道,里面那几个漏网的辽军探马必然抓瞎。
探马一急,就会为了自保和联系上线而主动乱动。
只要乱动,皇城司就能顺藤摸瓜。
此时,营区前方的木栅档房处忽地爆出一阵喧哗。
负责编发劳役名籍的两个文吏被推倒在地,名册撒了一地。
“凭什么!”
三名身材魁梧的契丹都将怒声嘶吼,赤红着眼珠踢翻了签押桌,转身拨开阻拦的杂役,发疯般朝着北侧的营门冲撞过去。
周遭的降卒群体一阵骚动,离得近的几个不自觉往前挤了半步,后排有人已经在摸腰间。
“找死。”
皇城司副指挥使横刀出鞘,刀尖往闹事方向一指。
“拉出去砍了省事。”
“别动。”
石贻孙沉声喝住。
他站在草棚的阴影里,视线根本没有分给那三个闹事的辽兵半分,而是一直盯着左侧伙房外,那一排高高堆起的柴木垛。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三个冲营的辽兵身上。
唯独伙房柴堆后头,有一个身穿破烂皮甲的干瘦身形,正借着火光摇晃的死角,极不协调地往外圈缩去。
石贻孙打了个手势。
两名缇骑跟夜里觅食的野狗似的,根本不走直线,借着沿途的帐篷掩护,无声绕了半个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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