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的城墙不高。
杨业十四岁跟着刘崇征战时,便常随巡骑抵近朔州哨探。
朔州城周六里,夯土包砖,墙高两丈半,比并州矮了整整一丈。
当年他替北汉镇守代州,最清楚这座边城的底细——朔州城砖薄,大雪积厚了城堞易外翻,更要紧的是西门门轴处墙体单薄,是全城最大的破绽。
他当年还曾跟刘汉王提过加固之法,只是北汉力有不逮,终究没动。
三十年过去了,城墙还是那副模样。
只是这回他站在外头。
“父亲,马倒了七十多匹。”
杨延斌满脸是血,血痕混着雪水挂在下颌,说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弟兄们大多已经下马步战,可辽人在城头堆了擂木炮石,东门根本靠不上去。”
杨业没有回话。
弓挂回马鞍时,那匹坐骑已经趴在地上,口鼻喷着带血的白沫,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三千轻骑从拒马河转战山后时,部伍齐整,马肥人壮。
打到朔州城下,还能动弹的不到一千八,其中能骑马冲锋的,不足六百。
他本来不该打这座城的。
赵惟吉给他的命令很清楚:封锁拒马河,切断辽人情报线,配合潘美扫荡山后。
轻骑不攻城,那是步兵的活。
但潘美的步兵被耶律蒲奴宁拖了五天。
五天。
朔州到代州只有一百八十里,耶律蒲奴宁带着三千重骑在两地之间来回拉扯,今日袭辎重,明日断水道,后日又在隘口堵上半日。
潘美的两万步卒像牛陷进泥塘,一步一步往前拱,每拱一步都要丢几十条人命。
杨业是第六天到的。
分给他的二十枚震天雷还压在雁门关后头的辎重车上。
轻骑追击日行百里,那东西太沉,拖上了就不叫轻骑了。
“老子当年摸查这座城的时候,西门铰链是铜的。”杨业忽然开口。
杨延斌愣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父亲?”
“去西门。”
杨业从马鞍旁的油布包里摸出几束裹得紧实的东西。
“铰链是铜的。
夯土包砖看似有三层,可门轴那片墙体只有一层半厚。
火一烧,砖裂木焦,城门自然就塌了。”
杨延斌盯着那几束浸了松脂的干膏火引,喉咙动了一下,“这不是您留着应急烧敌辎重的火引吗?
全用在城门上,往后遇着伏兵……”
“留着保命的东西,今天用在刀刃上。”
杨业把油布扯开,指尖蹭过干燥的松脂。
“带四十个人,跟我走西面。
趁雪幕摸去墙根,在门侧挖浅穴堆火引。
潘帅那边,见了西门火光就往东门压。”
“您肩上的箭伤——”
“废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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