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子碰着碎石,叮叮当当的动静传出去老远。
押解俘虏的宋军步卒站在路基高处,弩机上弦,十步一哨,跟看圈里的牲口没什么两样。
王克正骑在马上,手里捏着刚从定州行辕抄来的调令,纸还没焐热。
调令写得干脆:西线潘美部急需修筑前进营垒,着即押送两千降卒经飞狐口转交西路军,沿途口粮从定州预支,到地即停,不得延误。
底下盖着赵惟吉的楚王行辕印,朱砂还是湿的。
调令折好塞进怀里,他冲身旁的队正低声交代:“告诉后头押粮的车夫,粮袋数一遍,少一袋我拿他是问。”
队正应声去了。
王克正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风里带着雪粒子往脸上砸。
两千人的口粮,十二天的路程,刨去损耗和看守的嚼裹,账面上刚好打平。
刚好打平的意思就是,但凡出一点岔子,要么饿死降卒,要么饿死自己人。
这笔账他在马背上已经算了三遍了。
队伍行至一处河弯时,前头忽然乱了起来。
一名降卒跪在泥水里不肯走,身上的旧羊皮袄冻得硬邦邦的,嘴唇乌青,嗓子里发出含糊的嘶吼。
紧挨着他的几个人也停了下来,铁链一拽,后面一整排都跟着顿住。
队正跑过去踹了一脚,那降卒翻倒在地,肚子底下渗出一摊暗红色的冻泥,裤腿里的旧伤口裂了,血混着脓水流了一腿。
“拖不动了,扔路边?”队正回头望过来。
王克正策马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降卒。
腿废了,走不动了。
前线的殿下说过,不杀降卒,但也没说让降卒拖死整支押送队。
眼睛闭了一下,从怀里掏出调令看了看上头的日期,又装了回去。
“架到粮车上,占一个人的口粮份额,到了交接地再说。”
队正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粮车本来就不够”,但看到王克正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队伍重新动起来。
走了不到三里,前方斥候忽然打了个旗语,有骑兵。
王克正握缰绳的手紧了一下。
“停!
弩手上前!
降卒全部蹲下,站着的射杀!”
嗓门不大,但调令里那条军规他背得滚瓜烂熟:押解途中遇袭,降卒擅动者,就地格杀。
白纸黑字写着的,由不得他心软。
前方雪雾里冲出七八骑,没有旗号,皮甲,弯刀,契丹人的马。
到了百步开外拉弓射了一轮箭便兜转马头跑了,箭矢稀稀拉拉落在人群边上,只伤了两个降卒。
袭扰。
辽人游骑惯用的伎俩,不接战,不恋战,射完就走,让你提心吊胆走不快。
出发前石贻孙专门提过这种打法。
王克正没追。
他没兵追,也没那个本事追。
但降卒队伍里已经炸了锅。
三十几个人趁乱往路边的沟里滚,铁链拽着跑不快,两个跑在最前面的已经到了沟沿。
翻身下马,从最近的弩手手里接过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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