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行辕,风雪未歇。
使团车马刚入定州地界,便与驿道旁的工地打了照面。
数千名裹着旧羊皮袄的辽国降卒正抡着十字镐刨冻土,泥雪混着腥气顺着风卷过来。
苏易简坐在车中,指尖按住口鼻,眉头拧成深纹,眼角斜斜扫了一眼便收回,多看半分就能沾一身腥。
他抬手理了理胸前官袍的绣纹,身子往车厢内侧靠了靠,吩咐车夫。
“赶紧走,别耽搁行辕议事。”
车轮碾着雪泥一路疾驰,半刻都没停。
进了城,马靴上的冰渣还没化,经殿外通传便直奔节堂。
为首的正是钦点议和正使,翰林学士知制诰苏易简。
这位太平兴国五年的状元公一路风尘仆仆,官服沾了雪尘,但冠帽正的一丝不苟。
跨进门槛,苏易简掸了掸官服上的雪沫。
带了两名副使,他的目光越过屏风,落在主座上那个十六岁的少年亲王身上。
“臣苏易简,奉旨来主持议和。”
他拱手一揖,礼数周全,腰板挺的笔直。
“殿下于北地累立奇功,朝野尽知,怎么不是件大好事呢?
然兵者凶器,朝廷本有弭兵安民之意。
如今战事稍缓,正当循礼议和。
接下来的事臣等自当倾力,殿下居中统筹便可。”
话说到末尾,见对面那位少年亲王只是撩了下眼皮扫过来,并未接话。
赵惟吉端着茶盏,撇了撇浮沫。
这帮清流,还真把外交当扯皮了。
跟契丹人讲仁义?
四书五经要管用,耶律斜轸早投胎做圣贤了。
没多寒暄,他只把茶盏搁在案上,磕出一声脆响。
侍立在侧的石贻孙心领神会。
一步跨出,冷笑一声,手里几份文书啪的摔在苏易简面前的案几上。
“苏学士,天寒路远,别净整些虚头巴脑的。
谈体面之前,看看这个。”
石贻孙指着上面的册子,声量沉厚:
“定州、黑风岭、唐河三战的首级簿与战捷公牒,都在这了。
上头记着七千八百级辽狗的首级,全拿生石灰腌着呢!”
脸上一紧,苏易简刚要开口。
石贻孙根本没给他缝隙,紧接着翻开第二份。
“两万三千四百名契丹俘虏的名籍,就是这一本了。
二十个大队,正拿着铁锹在定州城外刨冻土修驿道。
苏学士若有闲心,明日自个儿去城外溜达数数。”
苏易简眼角的肌肉一动。
两万多活口,这数字远超洛阳朝堂所有人的预期。
他右手抬了一下,去扶冠带,半途又收了回去,神色凝重了几分。
“至于第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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