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业已经转身往西走，才迈三步，肩上的旧伤一扯，身子歪了一下。

攥紧拳稳住身形，脚步半分没停。

杨延斌看着已经须发斑白的背影，知道自己父亲这是在帮自己铺路。

于是咬咬牙，赶紧跟上。

潘美在中军看见西面火光冲天。

先是浓烟裹着橘色火苗窜起，被风雪压得晃了晃，随即越烧越旺，隔着半座城都能听见砖石受热崩裂的脆响，混着木门烧断的闷响。

“西门破了！”

他刚站起身，副将已经冲到帐口，回头急报。

“潘帅，杨副部署烧塌了西门！”

潘美接着说道。

“全军压上，东门、北门同时强攻。

运粮的丁夫，能动的全发兵器，给老子一块冲。”

副将的手在帐帘上停了一息，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传令去了。

驱丁夫助战，这是军法里最末的一步棋。

但潘美要的是速胜，不给辽人半分喘息的余地。

朔州的巷战持续了三个时辰。

不是整齐列阵的对砍对杀。

巷子太窄，长枪展不开，弓箭射不远，两边的人挤成一团，刀砍钝了就用矛捅，矛折了就挥拳砸，拳肿了就用牙咬。

前排的人倒下去，后排的人踩着尸首往前冲，脚底下全是血混着冻泥的滑腻。

杨业从西门冲进去的时候，身边还剩三十七个人。

打到朔州州衙门口，只剩十四个。

他的刀在第二条巷子里就砍卷了刃，后来从死人手里捡了一把辽军弯刀，没半刻钟又砍断了。

再后来他抄了根断成半截的枪杆，当棍子使。

耶律蒲奴宁没有跑。

他站在西城墙上，一直到潘美的步卒从东门涌进来，才带着最后两百多人退到州衙前的十字路口。

两百多对一千多。

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好打的了。

但耶律蒲奴宁把刀横在胸前，冲身后的人喊了一句契丹话。

杨业听懂了。

“死在这。

别死在路上。”

后面的事很短。

耶律蒲奴宁是被三根长枪同时捅中的，胸口一根，腰侧一根，左腿一根。

他攥住捅进胸口的枪杆，用力往前一拽，持枪的宋兵被拉得打了个趔趄。

他想抬刀。

手已经举不起来了。

他歪过头，朝北，朝幽州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漫天大雪。

然后他倒下去。

膝盖先着地，身子往前栽，枪杆斜斜支着他的身体，没让他彻底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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