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内的风雪终于停了。
两份用汉文与契丹文双语誊写的誓书已经平铺在案面上,留守司大堂正中临时抬来一张宽大的红漆高案。
站在长案左侧,苏易简一身崭新的大宋紫色官服,腰悬金鱼袋。
眉眼间再也找不到初入幽州时的半分局促,身姿挺的极直。
身后站着皇城司亲事官,手按刀柄,脊背绷的极紧丝毫未见松懈。
长案对面,是辽国南京留守耶律休哥与枢密使韩德让。
韩德让脸上没什么表情,嗓音压的很低。
“抬上来。”
一口接一口砸在大堂的青砖地面上,几十名粗壮的契丹武士抬着数十口沉重的铜包角樟木大箱,随着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箱盖掀开,银锭码的整整齐齐,上头压着成匹的上等绢帛,绢面被箱板勒出了深深的折痕。
整整五十万贯,这是首期交割的银绢,赎金连着降卒遣返的粮秣折价。
买的,是南院大王耶律斜轸一条命,更是幽州城暂时的安宁。
大堂里的契丹将领死死盯着苏易简,那目光恨不得把他生吞了。
苏易简都懒得抬眼看他们。
他微微颔首,示意随行监当官上前核验。
监当官取过银锭掐痕掂重,又抽验了几匹绢帛的经纬密度,回身禀报。
“回使君,足赤,分量没差的。”
苏易简笑了一下,笑的不深,嘴角刚挑起来就收住了。
“大辽这是看重南院大王,君臣情义确实深厚,有这份诚意在,后头的事便好办多了。”
大堂里但凡听的懂汉话的人,脸色都沉了一层。
韩德让唇角牵起一抹淡笑,牙根却悄悄咬紧。
“大辽说了割便是割,不至于在几箱银子上做手脚,宋使要是验完了。”
“没问题的话,就落印吧。”
苏易简点点头,转身走回红漆高案前。
他提起早备好的湖笔蘸饱浓墨,在大宋那一侧的文末签下名讳,落笔没有一丝凝滞。
紧接着他从怀中捧出大宋奉使契丹国信使关防,条款皆经楚王行辕议定,这使节关防便是朝廷名分,被重重压在红印泥上再稳稳扣在纸面。
鲜红的印泥嵌在泛黄的誓书上,在烛火底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苏易简收回印信,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韩德让从袖中取出枢密使印,手腕颤了一下。
动作不算大,但离的近的人都看见了。
停了足足三息时间,印章悬在誓书上空。
视线落在窗外残雪上,耶律休哥负手而立在大堂左侧的阴影里,始终未朝案上望过一眼。
他身形笔挺双腿死死的定在那里,从头到尾没出过一声。
大堂里响起砰的一声。
重重的将大印盖了下去,韩德让咬紧后槽牙。
礼成。
四州疆界,至此彻底从大辽的版图上抹去。
装入随身携带的黑漆木匣,苏易简将宋方的那份誓书仔细卷好。
他没有再说一句客套话,只微微拱手算作辞行便带着木匣,转身大步迈出留守司大堂。
苏易简的官服下摆在风中发出声响,风卷起地上的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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